他指了指乌恩大祭司手中的狼头骨权杖:“就像这根权杖上的图腾,或许只有部落的少数人知道它的来历与含义。但若是有了文字记载,就能让世世代代的贺兰人都明白自己的根在哪里。贺兰部想要真正强大起来,不仅要有能征善战的勇士,更要有能识文断字、通晓事理的智者。”
这番话深深触动了拓跋灵。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咱们贺兰人,骑马射箭天下第一,可一看到中原人的文书账簿就头疼。这是咱们的短处,早晚要吃亏。”
“我同意。”拓跋灵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回应,“贺兰部的孩子,是部落的未来,理应读书识字,通晓事理。教育条款,我应下了。”
几位长老欲言又止,相互对视了一眼,最终看到乌恩大祭司沉默点头,便也不再反对。
“第六,也是最后一条。”萧辰收起文书,语气缓和了几分,“此协议有效期为十年。十年期满后,若双方均无异议,协议自动续约;若有一方提出修改,可重新商议谈判。若十年后贺兰部想要重返草原,只需提前一年告知云州官府,官府不得阻拦,还会提供必要的协助。”
这一条,给了贺兰部未来的选择权与退路,不是将他们死死捆绑,而是建立了一份有限期的平等盟约,让他们不至于觉得毫无希望。
拓跋灵站起身,对着萧辰深深一揖,语气中满是感激:“将军仁义,处处为贺兰部着想,这份恩情,贺兰部永世不忘。”
萧辰也起身回礼:“既如此,协议达成。李二狗——”
“在!”李二狗上前一步,高声应道。
“即刻准备笔墨纸砚,将这份协议分别写成汉文、贺兰文两种文字,一式三份。我与拓跋领各执一份,第三份由信使快马送往云州府存档。”
“是!属下这就去办!”
“赵虎。”
“末将在!”赵虎大步上前,抱拳行礼。
“立刻清点营中所有可用的车辆、马匹,制定伤员转运顺序。重伤员优先安排车辆,老弱妇孺次之,健壮战士殿后步行。务必保证每个伤员都能得到妥善安置。”
“末将明白!这就去清点调度!”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整个营地瞬间从凝重的谈判氛围切换到高效运转的备战状态。
拓跋灵看着萧辰沉稳干练的指挥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汉人将军,身上有着越年龄的沉稳、智慧与担当。她忽然想起父亲昨夜弥留之际,清醒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灵儿……那个汉人将军……不简单。跟着他……贺兰部……或许真有希望……”
当时她还似懂非懂,此刻亲眼目睹萧辰的行事作风,终于彻底明白了父亲的深意。
“拓跋领。”萧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将军请讲。”拓跋灵回过神,恭敬回应。
“协议虽已敲定,但眼前最紧迫的,是如何安全抵达云州。”萧辰再次指向羊皮地图,语气凝重,“从白狼山到云州北境,全程约六百里路程。若是轻装行军,十日可到,但我们带着大量伤员、老弱妇孺,行程必然缓慢,至少需要十五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北狄人绝不会给我们十五天的时间。哈尔巴拉兵败逃窜,格日勒战死,五百精锐全军覆没——左贤王拓跋宏得到消息后,最迟明天就会派兵追击。我们必须尽快动身,抢在北狄追兵到来之前拉开距离。”
“何时出?”拓跋灵沉声问道。
“明天黎明。”萧辰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今天下午完成协议签署,晚上让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收拾行装,明早天一亮就出,趁黎明的雾气掩护行军。”
“这么急?”一位长老惊呼出声,语气带着担忧,“族人们刚经历丧亲之痛,还没从悲痛中缓过来,如此仓促出,恐怕会有人难以承受……”
“缓过来再走,就是死路一条。”萧辰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语气冰冷,“北狄骑兵的度,你们比我更清楚。现在每耽搁一个时辰,我们就多一分被追上的危险。是短暂的悲痛重要,还是整个部落的生死重要,想必长老比我更清楚。”
拓跋灵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就按将军说的办!巴根——”
“在!”巴根立刻上前应声。
“传令全族,今日日落之前,所有行装必须收拾完毕。凡是带不走的重物、杂物,全部就地烧掉,不得留下任何痕迹。”
“是!属下这就去传令!”巴根转身,大步流星地跑去传达命令。
“另外,”拓跋灵转向乌恩大祭司,语气缓和了几分,“大祭司,劳烦您选出十个最熟悉草药的妇人,跟着军中的军医学习救治伤员;再选出二十个手脚麻利的族人,协助准备路上所需的干粮和饮水。”
乌恩大祭司拄着骨杖缓缓起身,苍老的脸上满是凝重:“老朽这就去安排。”
看着贺兰部族人也迅行动起来,萧辰暗自点头。这个十七岁的女领,不仅有决断力,还有着不错的组织能力,比他想象中更能担得起领的重任。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白狼山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有序的气息。
龙牙军的士兵们有条不紊地拆解帐篷、捆扎物资,将缴获的北狄马匹套上简陋的车辆,检查武器装备;贺兰部的妇孺们则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少得可怜的家当——几件破旧的衣物、一套简陋的炊具、几样祖先传下来的小饰物,每一件都承载着他们对过往的眷恋。男人们则主动帮着加固车辆、砍伐树木制作担架,照顾受伤的族人。
李二狗一瘸一拐地穿梭在弩兵营中,高声指挥着:“把那架损坏的踏张弩拆了,有用的零件分类装起来!能回收的箭矢全部回收!去战场多捡些北狄人的箭,虽然质量不如咱们的,但紧急时刻也能凑合着用!”
赵虎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臂膀,带着锐士营的汉子们在山林边缘砍伐树木,制作担架:“都给我做结实点!这一路要抬六百里路,可不能半途散架!绳子多绑几道,确保万无一失!”
到了下午未时,协议文书终于准备完毕。
营地中央,一张破旧的木桌被临时搬了出来,桌面上铺着三张厚实的羊皮纸。左边一张是工整的汉文,右边两张是弯弯曲曲的贺兰文——这是乌恩大祭司亲自书写的,字迹虽显苍老,却异常工整有力。
萧辰与拓跋灵并肩站在桌旁,两人身后分别站着李二狗、赵虎和乌恩大祭司、两位长老作为见证人。周围的贺兰族人与龙牙军士兵围了一圈,静静注视着这庄严的时刻。
“拓跋领,请过目。”萧辰将其中一张写有贺兰文的文书递了过去。
拓跋灵接过文书,仔细阅读着贺兰文部分,乌恩大祭司站在她身旁,时不时低声为她解释几句晦涩的表述。确认文书内容与双方商定的条款完全一致后,她抬起头,郑重点头:“内容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