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宴席终了。
苏文渊以旅途劳顿为由,婉拒了李贽安排的州衙上房,坚持入住城南官方驿馆。李贽无奈,只得亲自护送,又安排一队州衙兵卒在驿馆外“护卫”——美其名曰保护钦差,实则监视之意昭然。
待李贽等人离去,驿馆大门紧闭,喧嚣散尽。
苏文渊居于驿馆深处的独立小院,苏安点上烛火,沏好热茶。
“老爷,这李贽宴无好宴,句句都在给七皇子下套,还想用古玩收买您。”苏安低声道。
苏文渊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清癯面容:“他急了。急着搅浑水,急着拖七皇子下水,更急着探我的底。那几件古玩,不过是投石问路。我若收下,后续便是步步紧逼的利益捆绑;我拒了,他便只剩构陷挑拨一条险路可走。”
“那老爷信他说的流言?”
“信与不信,不在言辞,在证据。”苏文渊放下茶杯,目光沉静,“李贽说了诸多‘罪状’,却无一件实证。反倒是他治理下的云州,雪灾肆虐,城中饥寒随处可见,州衙却能摆出这般豪宴……是非曲直,已露端倪。”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灌入,烛火摇曳。远处州衙灯火通明,城西王府却一片沉寂。
“只是这位七皇子……”苏文渊望着夜色,若有所思,“称病不出,是自恃身份?是谨慎避嫌?还是另有谋划?”
离京前,太子与三皇子两派的迥异态度,朝中关于萧辰“懦弱无能”与“行事乖张”的矛盾传闻,此刻都涌上心头。
“苏安,”他忽然道,“明日一早,你往贫民聚居的街巷、粥棚、破庙走走,不必去繁华处。带些散碎银子,遇着绝境之人便悄悄接济,不必多言,也莫露身份。重点是听——听他们抱怨什么,畏惧什么,念叨什么。”
“是,老爷。”
“还有,”苏文渊关紧窗户,“留意王府之人是否试图接近我们。”
几乎在苏文渊入住驿馆的同时,城西王府书房内,萧辰并未“偶感风寒”。他与沈凝华对坐,听楚瑶禀报宴席详情。
“苏文渊拒收了李贽的古玩,让折换米粮赈灾。宴席上,李贽多次构陷殿下,提及私扩护卫、结交匪类、横征暴敛、收容不明女子等流言,苏文渊未接茬,只说需查证实据。”楚瑶语急促,眼底含怒。
萧辰微微一笑:“这位苏御史,果然名不虚传。李贽这一拳,打在了空处。”
沈凝华轻声道:“李贽此举看似鲁莽,实则阴毒。他当众散播流言,即便苏文渊不信,也已在众官心中种下疑虑。日后稍有风吹草动,这些人便会下意识往流言方向联想。他强调殿下‘年轻’、‘身边有不肖之徒’,更是为日后攀咬埋下伏笔。”
“他敢!”楚瑶按捺刀柄,“州衙那些废物,我一只手能打十个!”
“武力解不开口舌之困。”萧辰摆手,“李贽走的是阳谋。他知苏文渊重证据,便一面无凭无据构陷,一面大肆宣扬流言,目的就是制造疑云,混淆视听,让苏文渊的调查陷入泥潭,或将注意力转移到我们身上。”
他看向沈凝华:“我们准备的东西,可以开始‘递’了。但要自然,不能留任何把柄。”
“明白。”沈凝华颔,“城南瓦子巷刘婆子,儿子死于去年修河工地,抚恤被克扣大半,哭诉反遭衙役毒打,至今腿瘸;城东铁匠王老实,因不肯低价出让铺子给州丞小舅子,被打断三根肋骨,铺子亦被强占;西市赵寡妇……这些苦主皆愿吐露实情,却惧于李贽权势,不敢告官。妾身已安排,明日苏文渊若往城南体察民情,大概率会‘偶遇’刘婆子。”
“不够。”萧辰摇头,“一两位苦主,可归为个案。我们要让苏文渊看到,这是系统性的腐败与压迫。且不能只显李贽之恶,还要让他见云州的另一面。”
他沉吟片刻:“楚瑶,明日安排苏文渊的‘偶然’行程,务必路过城西我们设的粥棚与义诊点。不必宣扬是王府所设,只需让受救济的百姓,有机会说出实情。记住,一切要像巧合。”
“是。”
“至于孙有道的账册……”萧辰指尖轻敲桌面,“那是杀手锏,暂不可动。需等苏文渊对李贽罪行有初步判断、深入调查之后,再让它以‘意外’方式出现。比如,某个‘良心未泯’的州衙小吏,在恐惧下‘不慎’遗落?”
沈凝华眼露亮光:“此事可交魅影营办理。已物色好人选——州衙户房书办钱谷,为人胆小,老母病重急需用钱,却遭李贽心腹克扣薪俸,敢怒不敢言。我们可让他‘偶然’听闻李贽欲弃卒保车、灭口知情人的消息,再予他救治老母的银两,让他‘主动’将偷偷抄录的部分账目,‘遗失’在苏文渊必经之地。”
“细节你斟酌,务必稳妥。”萧辰颔。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夜枭啼鸣。
楚瑶身形一闪至窗边,推开缝隙瞥了眼,回身低声道:“殿下,魅影营急报。李贽宴席后未回府,直奔城北清风别院——那里是他豢养亡命之徒的巢穴。进去不到一炷香,便有五人出来,正往驿馆方向去。”
萧辰眼神骤然一冷:“他敢对钦差动手?”
“不像直接刺杀。”楚瑶道,“五人携带棍棒、石灰粉,衣着破烂,脸上抹灰,扮作市井泼皮。”
沈凝华瞬间明悟:“他是想制造混乱!让泼皮袭击钦差随从,甚至冲撞驿馆,丢掷石灰粉叫骂,却不伤苏文渊本人。事后往城西逃窜,沿途留下指向王府的‘痕迹’。如此一来,他便可借‘地方治安不靖’弹劾殿下治理无方,或将此事与流言挂钩,称是‘匪类’不满朝廷,意图惊扰钦差,进一步搅浑局面!”
“更妙的是,他安排在驿馆外的‘护卫’可第一时间‘救驾’,既显忠心,又能控制现场,阻止苏文渊接触不该接触的人。”萧辰接口,眼神锐利如刀,“好一招一石二鸟!既打击我,又限制苏文渊,还能自抬身价!”
“殿下,我去截住他们!”楚瑶握紧刀柄。
“不可。”萧辰阻止,“你现身,反倒落入圈套,会被诬陷为袭击钦差的同党。李贽巴不得我们插手。”
他踱步片刻,停下道:“他有算计,我们有应对。楚瑶,你即刻赶往驿馆附近潜伏,不必现身。若那些泼皮只是制造混乱,便置之不理;若敢伤及苏文渊性命,便在关键时刻出手阻止,但务必隐蔽,不露身份,最好伪造成意外。”
“沈姑娘,”他转向沈凝华,“立刻通过州衙暗桩,将李贽派亡命之徒冒充泼皮、欲袭驿馆的消息,‘无意’泄露给苏文渊的护卫。要做得像暗桩胆小怕事,为求自保才偷偷报信。”
“明白。”沈凝华颔,“如此一来,苏文渊便会提前戒备,李贽的算计大概率落空。即便事成,苏文渊心中也会生疑,知晓是何人背后作祟。”
“去吧。”
二人领命离去,书房内只剩烛火摇曳。
萧辰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宝剑,缓缓抽出半截,寒光流淌,映得他眸色冰冷。
“李贽……”他低声自语,“你越疯狂,死期越近。没想到你连钦差都敢算计,看来苏文渊这把剑,比我预想的更让你忌惮。”
归剑入鞘,他摊开云州地图,目光落在驿馆所在的小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