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贽眼神一凝:“狼牙寨?”
“是。而且就在昨日,钻地龙手下的‘泥鳅’等人,曾与王府的杂役有过短暂接触——在城西集市,王府的人采购食材,泥鳅等人恰好也在,有过几句闲聊。”
王府。
李贽的手指猛地收紧,信纸被捏得皱如枯叶。
七皇子。
又是他。
从流言,到黑火线索,到今夜的火并……这一切的背后,难道真的是那个看似孱弱、蛰伏不出的七皇子?
他有这个能力吗?
李贽忽然想起萧辰在寿宴上的表现——那个拆穿陷害、从容自辩的年轻人,眼神锐利,逻辑清晰,与传闻中懦弱的七皇子判若两人。
如果……他一直都在伪装呢?
如果他从来到云州的第一天起,就在布局呢?
李贽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大人,孙有道和王猛……如何处置?”枭恭敬追问,垂等候落。
李贽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太师椅的扶手,木纹的沟壑仿佛映着他心中的权衡。
孙有道,知道太多州府秘辛,如今已生二心,留着必是隐患。王猛,虽跋扈贪墨,但手握边军实权,云州边境不稳,还需他震慑宵小——更重要的是,若真如他所料,萧辰在背后推波助澜,此刻自断臂膀,反倒遂了那小子的愿。
李贽眼中闪过老辣而冷酷的光芒,缓缓开口:“孙有道,勾结匪类、私逃出城、意图不轨,但念其多年效力,赐白绫,留全尸。家人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
“王猛,”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擅调兵马、私斗滋事、损毁官粮,本应重罚,但念其戍边有功,削去参将之职,降为校尉,仍领原部,戴罪立功。命他三日内整顿军纪,弥补粮囤损失,否则军法从事。”
枭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领命:“属下遵令。”他已然明白,李大人是要留着王猛这枚棋子,既安抚了军方,又能借他牵制潜在的威胁——比如王府。
“另外,”李贽补充道,“对外宣称,孙有道是急病暴毙,厚葬了事。王猛则是剿匪时轻敌冒进,导致军需受损,故降职惩戒。”
“是。”
“还有,”李贽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如鹰隼般投向城东王府的方向,夜色中那片宅院静谧得反常,反倒让他心头愈凝重,“加派人手,全天候盯死王府。萧辰的一言一行、见人议事、甚至府中采买修缮,都要一一记录,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他转身,烛火在眼底跳跃,映出森然杀意:“若他有任何异动——哪怕只是深夜书房点灯过久,都要立刻回报。”
“属下明白!”枭沉声应下,身影如鬼魅般退了出去。
后堂只剩李贽一人,夜风吹动窗棂,带着远处未散的焦糊气息。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的教诲,那句被他尘封多年的话,此刻竟清晰如昨:“官场如棋局,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对手,而是藏在暗处、步步为营的棋手。”
萧辰……你若真是那藏在阴影里的棋手,那我倒要看看,在云州这盘棋上,谁能笑到最后。
黎明前夕,王府书房的烛火依旧明亮。
夜枭带回了最新的消息,语沉稳:“孙有道已接赐死令,子时已毕。王猛被降职留用,正在营中整顿。李贽对外封锁了真相,只按既定说辞通报全城。另外,州府的影卫已增至三倍,日夜监视王府内外,连后门的菜贩都被盘问了三次。”
萧辰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稳。
“孙有道死了,倒省了不少麻烦。”他轻声道,“他知道的太多,活着反而容易泄露更多秘辛。”
沈凝华手持书卷,目光锐利:“王猛被留用,但其威信已损,手下军官多有不满。泥鳅那边可以动手了,重点接触那些被王猛打压、久不得志的低级校尉,许以利益,慢慢渗透。”
“不急。”萧辰摇头,“王猛刚遭降职,必定多疑,此刻过于急切,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泥鳅先暗中接触,只传递‘有人愿为他们撑腰’的信号,静待时机。”
“是。”夜枭颔记下。
“至于李贽的监视,”萧辰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正好。从今日起,王府明面上的一切都按部就班,锐士营的训练转入地下,采买只够日常用度,修缮只做表面功夫,让他看他想看的‘落魄’与‘安分’。”
他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楚瑶、老鲁与阿云,语气笃定:“而我们真正要做的事——渗透王猛军营、联络狼牙寨、收集李贽罪证,都要在他的眼皮底下,做得更隐蔽,更彻底。”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穿透窗纸,洒在书房的沙盘上,照亮了云州城的轮廓。
萧辰吹熄了烛火,余烟袅袅升起。一夜未眠,他的眼神却清明如洗,带着运筹帷幄的从容。
“第三子落下,棋局已动。”他轻声道,指尖落在沙盘上代表河道的纹路处,“下一步——该过河了。”
书房内一片寂静,众人眼中都透着坚定。
毒火燎原之后,云州城的权力格局已然重塑。孙有道伏诛,王猛失势,李贽虽看似稳住局面,实则腹背受敌。而王府,这颗蛰伏已久的棋子,终于要从暗处走向台前,搅动更大的风云。
晨光照亮了城东的王府,朱门紧闭,看似与世无争。
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知道,蛰伏的猛兽,已悄然磨利了爪牙。灰烬之下,新的根芽正在悄然萌,终将长成参天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