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万家岭的天空没有月亮,连星星都被厚实的云层吞没。
山岭在黑暗中失去了轮廓,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的涩味、泥土的腥味,还有白天激战后残留的硝烟味。
周志凯靠在战壕壁上,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他能听见风穿过松林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冷枪,能听见身边战友压抑的呼吸。
但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眼前只有一片漆黑,像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黑布。
他知道,这是夜盲症。
从淞沪打到武汉,一路吃的是糙米和咸菜,有时连咸菜都没有。
到了晚上,十个人里更是有七八个看不清东西。
这便是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士兵的常态。
8o%士兵患夜盲症,6o%出现浮肿,每人平均减重9。3公斤。
后世,在山城防空洞墙壁上甚至刻着士兵诗句——“饥肠响如鼓,犹唱大刀曲。若问何所恃,正气满征衣。”
八年抗战,中国将士们别说补充维生素消除夜盲症,连肚子都填不饱。
当后世的人们在博物馆看见生锈的军用饭盒、泛黄的粮票时,这些物件承载的不仅是饥饿记忆,更是一个民族在至暗时刻的坚韧。
那些就着硝烟下咽的粗粮,那些传遍战壕的半壶凉水,共同构成了抗战胜利最原始的燃料。
正如老兵所言“我们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血,流出来的是胜利。”
陈轩提供的粮食物资,也只能缓一时之急,让这些国军战士们能吃饱饭有力气打鬼子,但他也不可能供应十几万大军的粮食。
因为,一旦出现这么多粮食,立刻就会被后方的贪官们调走,这些战士们会继续饿肚子。
“营长,你说鬼子今晚会来吗?”
身边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是二排长。
周志凯摇摇头,什么话都没说。
因为他也不知道,但他们的任务就是坚守这片阵地。
所以,无论鬼子来不来,都一样。
周志凯睁大着眼睛,盯着前方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手指搭在步枪扳机护圈上,指节白。
他脑海中浮现出白天的战斗。
太惨了!
日军第145联队像疯狗一样冲了六次,每一次都被打退,但每一次都有人倒下。
三营原本一百六十多人,现在能站的不到一半。
弹药也快见底了,手榴弹每人只剩两颗,步枪弹平均不到二十。
但更可怕的不是弹药不足,是眼睛。
“营长,我这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
二排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
不是怕死,是怕看不见敌人就死了。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