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万家岭以东三十里,国民革命军第九战区前进指挥所。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汗味和旧地图上墨水干涸后的苦涩气息。
薛月坐在粗木桌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日军的情报。
陈轩不久前送来的,用薄薄的纸,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日文和中文对照的译文。
日军的行军路线、补给节点、炮兵坐标、每一个大队的驻扎位置。
甚至连联队长的姓名和指挥部设在哪个村子都标得一清二楚。
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后背凉。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份情报太细了,细到不像是外人搞到,而是日本人自己亲自撰写的作战计划和军事部署。
中间,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万家岭周围三十里的每一座山头、每一条沟壑、每一条能走人的小路,都画在上面。
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野猪岭,当地人俗称,有猎户小路可通岷山后侧。”
那行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他让参谋派人去找了,那条路真的存在。
窄得只能让几个人通过,陡得要用绳子才能爬上去,但真的能走,真的能绕到日军第一〇六师团的屁股后面。
如果是在战斗的关键时刻,只需要一支几十人的小队,从后方起突袭,就能制造前所未有的混乱,配合前线的攻势,甚至可以决定一场小型战斗的胜负。
右边,是那份物资回执的底稿。
也就是陈轩送来的物资清单。
一千二百支毛瑟98k,三十六挺mg34,十二挺mgo8,十八门gr34迫击炮,九百炮弹,三千枚m24手榴弹,二百公斤炸药,还有不计其数的弹药。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怎么转都停不下来。
他的部队在田家镇丢了七门迫击炮,在黄陂丢了五百多支枪,伤兵因为没有磺胺活活烂死在担架上。
而现在,这些东西就堆在指挥所后面的仓库里,堆得像一座小山。
薛月拿起那份清单,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拿起那份情报。
再放下,拿起地图。
他重复这个动作很多次,多到参谋长吴逸志忍不住开口了。
“师座,您已经看了一整天了。”
我知道这批物资很多,很珍贵,可您这个样子,让我觉得他们就像是捡到一笔钱的乞丐。
咱是穷,但至少也得穷得有骨气吧!
薛月轻轻的瞥了他一眼,无视对方难为情的眼神,反而故意说道。
“再看一遍。”
吴逸志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吧,您开心就好!
相比之下,他却有些担心。
这份情报太准了,准得让人心里毛。
日军第一〇六师团六万人,从德安出,沿南浔铁路北上,经过万家岭,穿过隘口,直插小坳——
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像写剧本一样。
如果这是陷阱呢?
如果日本人故意放出假情报,引他们上钩呢?
这可是十五万大军,而且还是第九战区的精锐,万一损失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