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江风带着水腥气和远处传来的硝烟味灌进肺里,又苦又涩。
江对岸传来的炮声,闷雷一样,一声接一声,没有停歇。
那不是战斗的炮声,是日军的压制射击——用炮弹把每一寸可能藏人的地方犁一遍,然后步兵再上。
这就是战争。
不是电影里那种冲锋陷阵、热血沸腾的战争,是漫长的等待、无边的恐惧、和死亡来临时那一瞬间的空白。
这段时间,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来,只是通过分身,率领义勇军在后方骚扰。
就是担心自己会忍不住。
全力支援抗日的下场,已经被成百上千的义勇军战士用生命证实过。
一旦自己不忍,换来的便是国党的得寸进尺。
换来的,是更大的牺牲,以及解放事业的推迟。
“对不起!”
陈建峰闭上眼睛,深深的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向市区走去。
他不敢停下,他怕自己一旦停下,就会改变想法。
江城的老城区像一座迷宫。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上爬满了薜荔和爬山虎。
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雨后泛着幽幽的光。
头顶是密匝匝的电线和晾衣绳,挂满了床单和尿布,在晚风中像万国旗一样飘荡。
陈轩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脚步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下班回家的普通人。
他经过一个卖糊汤粉的摊子,老板娘正往锅里下面,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走过一个剃头铺子,老师傅在给一个老头刮脸,剃刀在脸上走,老头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穿越一个当铺,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掌柜,正在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好像战争还在很远的地方,好像那些炮声只是夏天的闷雷,好像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但陈轩知道,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不是战争要结束,是这座城市的日常要结束了。
再过几天,炮弹就会落在这里,巷子会塌,墙会倒,那些晾衣绳上的床单会被烧成灰烬。
老板娘会逃难,老师傅会关门,当铺的算盘会永远停在某个数字上。
他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门上没有门牌,只有一对锈迹斑斑的铁环。
他轻轻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无声地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灰布军装,腰里别着驳壳枪。
“先生,里面请。”
陈轩点点头,迈步进去。
这是一个典型的江城老宅,三进三出的院子,但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指挥所。
第一进院子里停着几辆摩托车,几个士兵蹲在墙边擦枪。
第二进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树下摆着几张桌子和一部电台,报务员戴着耳机,手指在电键上跳动。
第三进院子是正堂,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陈轩穿过院子,每一步都踩在青苔上,软软的,没有声音。
石榴树上有几颗果子已经红了,在暮色中像小灯笼一样挂着,非常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