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丑浑身浴血,腰腹已连中数枪,伤口触目惊心,可他依旧站着,背靠那辆千疮百孔的辎重车,像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铁塔。
他的脚下,横七竖八躺着近十具幽州军的尸体。
周围的士兵一时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不是怕死,而是那个浑身是血、独臂持剑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让所有人心生敬畏的东西。
那是沙场武人最纯粹、最古老的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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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由远及近。
幽州军士卒潮水般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慕容涛策马而来,白龙驹在遍地尸骸中缓步穿行,四蹄踏血,银鬃迎风。
他在文丑身前五步处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文丑抬起头。
他脸上糊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左臂垂落如枯枝,腰腹间三道枪伤血肉翻卷,隐约可见肋下的白骨。
可那双眼睛,依旧凶光灼灼,如同困兽。
“好枪法。”文丑扯了扯嘴角,血沫从齿缝渗出,“比潞水那次……又狠了。”
慕容涛看着他。这个曾在潞水与自己酣战数十合的猛将,此刻穷途末路,却依旧死战不休,宁死不降。
“文将军,”慕容涛声音平静,没有胜者的倨傲,反而带着沙场武人对敌手最本色的敬意,“河北双雄,名不虚传。今日一战,足见将军忠勇。”
文丑喘息着,用剑撑着身体,努力让自己站得更直些。他盯着慕容涛,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满是血污的牙齿
“少说这些没用的。老子打了二十年的仗,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像你这样……明明能一枪结果我,却偏要下马来说这些废话的,头一个。”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渐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释然的神色
“慕容涛,你是个好对手。”
慕容涛没有接话。
他沉默片刻,将银枪插在身侧地上,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身修长,寒光湛然。
文丑看到他的动作,先是一怔,随即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些。他撑着剑,努力挪动脚步,摆出一个简陋却依旧挺立的剑势。
夕阳如血,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得很长。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只有秋风掠过战场的呜咽声。
“请。”慕容涛剑尖斜指地面。
文丑没有答话。他仅剩的右手握紧那把卷刃的剑,深吸一口气,骤然扑上!
断剑破空,带着一去无回的气势!
慕容涛侧身,佩剑横掠。两剑相交,火星迸溅——文丑的剑应声而断。
慕容涛没有趁势追击。
文丑踉跄两步,低头看着手中仅剩三寸的剑柄,忽然放声大笑,笑声苍凉而豪迈,惊起远处残鸦无数。
“好剑!好剑法!”
他抛下剑柄,靠着辎重车,大口喘息,血从腰腹伤口汩汩涌出,在脚下汇成小小的血洼。
慕容涛上前一步,青釭剑抵在他咽喉前一寸。
“文将军,可有遗言?”
文丑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已让自己两次饮恨的对手。夕阳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恍如战神。
“遗言?”文丑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坦然,“告诉颜良那老匹夫……别光顾着哭,替老子多杀几个仇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慕容涛,望向南边暮色苍茫的天际——那里,是他征战半生的冀州方向。
“还有……告诉袁公……”
他没有说下去。沉默片刻,只是摇了摇头。
“罢了,不说了。”
他重新看向慕容涛,眼中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沙场武人最后的、纯粹的骄傲
“慕容涛,有你这样的对手,老子死得不冤。”
慕容涛静静看着他。
然后,佩剑闪电般刺出。
剑锋穿透文丑胸前早已残破的铠甲,精准地贯入心脏。
文丑身体一震。
他没有低头去看胸口的剑,只是看着慕容涛的眼睛。
那双眼中没有杀戮的狂热,没有胜利的轻蔑,只有对敌手最后的、肃然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