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林位于右北平城西郊外,是一片年深日久的野林。秋日树叶半黄,林间光线昏暗。慕容涛将白龙拴在林外,按剑步入。
林中寂静,唯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他依约来到林深处一片稍显开阔的空地,一株需数人合抱的老槐树巍然矗立。
“慕容将军果然信人。”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慕容涛转身,只见一人自树后缓步走出。
此人约莫二十上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剑眉星目,虽着寻常布衣,却难掩一身勃的英气与凛然正气。
慕容涛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赵子龙?!”
正是曾两度交手、令他印象深刻的那位白马义从将领,赵云赵子龙!
赵云拱手一礼,神色平静“正是在下。贸然相邀,将军勿怪。”
慕容涛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赵云是公孙瓒麾下爱将,为何会暗中相助自己?又为何此时冒险潜入右北平相约?
他按下心中惊涛,还礼道“赵将军何出此言?当日若非将军传讯,内子恐已遭不测。慕容涛感激不尽。”他刻意用了“内子”之称,既表明阿兰朵身份,也暗含对赵云仗义之举的敬重。
赵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并未多问细节,只道“路见不平,理应如此。何况公孙公子所为,实非丈夫行径。”
二人相对而立,林间气氛一时微妙。曾经的对手,此刻却因一份隐秘的恩义而站在一处。
慕容涛率先打破沉默“赵将军今日冒险前来,不止为叙旧吧?”
赵云神色一正,点头道“确有两事。其一,为当日传讯之事做个交代,免得将军心中存疑。其二……”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沉重,“有一桩旧案,关乎幽州万千百姓,关乎道义天理,需告知将军。”
慕容涛肃容“愿闻其详。”
赵云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将军可知,前任幽州牧刘虞刘伯安公,是如何获罪身亡的?”
慕容涛心头一震。
刘虞乃汉室宗亲,曾任幽州牧,为人宽厚仁德,在幽州极得民心。
数年前朝廷忽以“私通胡虏、图谋不轨”之罪将其下狱,不久便传出身亡消息,家族亦受牵连。
此事当年震动北地,慕容垂也曾私下感叹“刘使君冤矣”,却无力深究。
“莫非……其中有隐情?”慕容涛沉声问。
“非但有隐情,实乃构陷!”赵云眼中涌起痛色,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信笺,递了过来,“此乃我在蓟城府库中无意寻得的密信抄本。乃公孙瓒亲笔所书,呈与当时朝中权臣,罗织罪名,诬告刘使君谋反!”
慕容涛接过信,迅浏览。越看,心中寒意越盛。
信中言之凿凿,列举刘虞“暗蓄甲兵”“私售军马与乌桓”“结交豪族图谋不轨”等“罪证”,笔锋狠毒,字字诛心。
而另一封稍早的信件,则是刘虞批复公孙瓒征讨乌桓的公文,言辞恳切,全然信任。
“刘使君待公孙瓒不满,授其兵权,许其征讨。”赵云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可公孙瓒为夺幽州权柄,竟行此卑劣之事!刘使君下狱后,幽州旧部多有不服,公孙瓒或打压或收买,方才稳住局面。然军中仍有不少将领,乃至地方官吏,心中始终存着为刘使君鸣不平的念头。”
他看向慕容涛,目光灼灼“此事若公之于众,幽州民心必向慕容氏!公孙瓒构陷忠良、欺世盗名之实一旦揭穿,其麾下将士心寒,百姓唾弃,纵有坚城利甲,亦难维系。将军若以此为契机,传檄幽州,言明讨逆正名之志,则公孙瓒败亡,指日可待。”
慕容涛握信的手微微颤抖。
这岂止是一封密信?这分明是撬动整个幽州局势的支点!是道义的大旗,是凝聚人心的火种!
他抬头看向赵云,郑重抱拳“赵将军高义!此举非但助我慕容氏,更是为刘使君洗刷冤屈,还幽州百姓一个公道!慕容涛代幽州万民,谢过将军!”
赵云侧身避礼,摇头道“云非为慕容氏,乃为道义,为刘使君当年一饭之恩。公孙瓒……已非昔日那个抗击胡虏、保境安民的将军了。”
慕容涛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深意,试探问道“将军将如此机密相告,又欲如何自处?公孙瓒毕竟曾是……”
“主公。”赵云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坚定,“云不会倒戈相向,此乃为臣之底线。但云会尽力保全蓟城百姓,劝说军中旧识,勿做无谓抵抗。只望……”他看向慕容涛,目光诚挚,“慕容氏入主蓟城后,能善待百姓,勿行屠戮劫掠之事。幽州久经战乱,百姓太苦了。”
慕容涛肃然道“将军放心!我慕容氏虽起于鲜卑,然既入汉土,便视汉民如己出。父亲常言治国之道,在安民。若得幽州,必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使民有所居、有所食、有所安。”
赵云眼中闪过欣慰,却仍有一丝怅惘“如此,云便放心了。待此间事了,云或归故乡,或游历江湖,做个闲散之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