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布满碎石与血污的地面,带着赤岩城寒冬深夜特有的刺骨寒意,透过残破的衣衫,狠狠扎进陆羽几乎失去知觉的背部。他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耳中充斥着尖锐的剑鸣、能量碰撞的爆响、同伴的厉喝与闷哼,还有自己胸腔内那仿佛随时会炸开的、微弱而紊乱的心跳。
“找到你了,小虫子。”
那淡漠、苍老、如同万载玄冰般寒冷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驱散了最后一丝因瞬移落地撞击而带来的短暂晕眩。陆羽猛地一咬舌尖,剧痛混合着血腥味瞬间冲上脑门,让他模糊的视线聚焦了一丝。
他看到了。
前方数丈外,母亲苏芸背对着他,残破的衣袖已被剑气割裂,露出染血的手臂,但她依旧死死撑着一面由微弱月华之力构成的、布满裂痕的光盾,挡住大部分散逸的剑气余波。夏清薇半跪在她身侧,青鸾剑拄地,剑身光芒黯淡,少女俏脸惨白,嘴角溢血,但眼神凶狠如受伤的母豹,死死盯着天空。铁寒山以剑拄地,勉强站立,胸膛一个狰狞的伤口仍在渗血,气息萎靡。寒锋虚影在他身旁摇曳不定,灵体近乎透明,却依旧手持长枪,做着最后的戒备姿态。
而他们的前方、上方,是地狱般的景象。
天空不再黑暗,被无数森白剑气映照得亮如白昼,却又比最深沉的黑夜更加令人窒息。三道刚刚轰塌了半边房间、余威尚存的恐怖“戮仙剑罡”留下的能量乱流仍在肆虐,搅动空气出鬼哭般的尖啸。更远处,重新凝聚的、更加庞大、更加复杂的森白剑阵核心,几道身影如同神只般悬浮。为者,正是那位面容枯槁、双目如剑锋的天剑宗大长老。他冷漠的目光穿透混乱的能量乱流,精准地锁定在刚刚凭空出现的陆羽身上,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看待将死猎物的绝对漠然,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对混沌鼎的贪婪。
“羽儿!你怎么出来了?!”苏芸猛地回头,看到陆羽瘫倒在地、气息奄奄的样子,眼中瞬间被惊恐与心痛淹没,她想扑过来,却被一道凌厉的剑气余波逼退。
“陆大厨!你……你这波‘闪现’接‘落地成盒’的操作也太坑了吧!”夏清薇也回头,看到陆羽,先是一愣,随即急得跳脚(虽然她现在几乎没力气跳),“不是说好了在‘泉水’回城吗?你怎么传送到‘敌方塔下’来了?还是残血状态!这‘队友伤害’……不对,是‘自爆卡车’行为啊!”
“盟主!您……”铁寒山也焦急万分,想要说什么,却因牵动伤势剧烈咳嗽起来。
陆羽没时间解释,也没力气解释。胸膛内,“混沌炉心”传来一阵阵被彻底榨干般的空虚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心脏最深处搅动。左臂的冰晶寒意与侵蚀感,因这剧痛和外界狂暴剑气环境的刺激,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右臂焦黑骨骼下的暗金光芒也微弱到极致。怀中,混沌鼎依旧沉寂,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温热,证明着它还未彻底灵性湮灭。
“必须……动起来……”陆羽在心中嘶吼。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出现,不仅无法帮忙,反而成了最大的累赘和靶子。天剑宗的目标一直是他和混沌鼎,他现身,意味着所有火力都将集中过来!
果然,天空中的大长老缓缓抬起枯瘦如鹰爪的右手,对着陆羽所在的方向,虚虚一按。
“拿下。要活的,尤其是那口鼎。”
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谨遵大长老法旨!”
周围数名气息同样浩瀚、至少是化神巅峰甚至炼虚期的天剑宗长老齐声应和。下一刻,他们甚至没有动用下方三十万剑修结成的庞大战阵,仅仅是数人联手,剑指一点!
“嗡——!”
七八道凝练到极致、仅有手臂粗细、却呈现出暗金色、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飞剑虚影盘旋的“诛仙剑丝”,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瞬间撕裂空间,无视了距离,从各个刁钻诡异的角度,朝着瘫倒在地的陆羽缠绕、穿刺而来!这些“诛仙剑丝”度奇快,轨迹莫测,更蕴含着一股专门锁定灵魂、禁锢灵力的阴毒剑意,显然是专门为了“擒拿”而非“击杀”所准备的杀招!寻常元婴修士,恐怕一道剑丝就足以令其失去反抗能力,何况是七八道齐,目标还是一个重伤濒死之人!
“休想!”
苏芸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内残存的月华之力,甚至燃烧了一丝本源,那面本就摇摇欲坠的光盾猛地扩张,试图拦住所有剑丝。夏清薇也娇叱一声,强行提起最后灵力,青鸾剑出哀鸣般的剑吟,斩向其中两道。铁寒山和寒锋也拼死出手拦截。
然而,实力差距太大了。苏芸的光盾仅仅阻挡了最前方的两道剑丝一瞬,便轰然破碎,她本人喷血倒飞。夏清薇的剑光被一道剑丝轻易弹开,震得她虎口崩裂,长剑几乎脱手。铁寒山和寒锋的攻击更是如同蚍蜉撼树,连迟滞剑丝都做不到。
七八道“诛仙剑丝”,仅仅被削弱了微不足道的一丝威能,便已逼近陆羽周身三尺之内!森寒、锐利、充满禁锢之意的剑气,已然刺激得他皮肤生疼,灵魂都感到一阵僵直。
完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连陆羽自己都几乎要放弃挣扎,准备以最后意识引爆体内残存力量(如果能做到的话)同归于尽时——
异变,并非来自外界救援,也非来自混沌鼎再次爆。
而是来自……陆羽怀中,那枚一直静静存放、之前因西漠急报而彻底损毁、失去光泽的霜火令(副令)残骸,以及……他怀中另一个位置,那枚属于慕雨柔的、沾染着干涸血迹的“千幻蝶佩”!
“咔嚓……嗡……”
已经碎裂的霜火令残骸,仿佛被“诛仙剑丝”那凌厉无匹的剑气刺激,又或是感应到了陆羽濒死的绝境,竟然自行彻底崩解,化为了一小撮闪烁着红蓝两色微光的金属粉尘!而几乎同时,那枚“千幻蝶佩”也猛地一颤,散出微弱的、却充满焦急与决绝的紫蓝色光芒!
两股截然不同、却都与陆羽有着深刻联系的力量残韵,在这生死关头产生了奇异的共鸣!红蓝微光与紫蓝光芒交织,并未攻击,也未防御,而是化作一道极其细微、却异常坚韧的、混合着霜火盟誓约之力与千幻毒蝶灵魂波动的特殊精神涟漪,以陆羽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这股精神涟漪,并非实质能量,对“诛仙剑丝”毫无阻挡作用。但是,当它掠过那七八道“诛仙剑丝”,尤其是掠过其中蕴含的、属于天剑宗长老的操控神念时——
“嗯?”
“怎么回事?”
天空中,那几位出手的长老几乎同时身形微微一滞,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迷惑与杂念!
他们仿佛“听”到了无数混杂的声音在脑海低语——有北原风雪中阿木尔垂死的警告,有西漠自由城机械虫潮的嘶鸣,有南泽毒瘴中慕雨柔虚弱的呼唤,更有无数霜火盟战士拼死搏杀的怒吼与信念!这些杂乱的信息碎片,混合着千幻毒蝶特有的微弱致幻波动,如同最烦人的蚊蝇,瞬间扰乱了他们精密操控“诛仙剑丝”所需的绝对专注心神!
虽然这干扰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持续时间可能连百分之一息都不到,以他们的修为瞬间便可镇压驱散。但高手相争,只争刹那!尤其是在他们认定目标已无力反抗、心神最为松懈的这“刹那”!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干扰带来的、连施法者自身都未必察觉到的、剑丝轨迹出现了亿万分之一偏差的“刹那”!
陆羽那因剧痛和虚弱而模糊的意识,在这一刻,被求生本能和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战斗直觉驱动,猛地爆出最后的光亮!他“看”到了!在立体“星图”的感知中,那七八道代表“诛仙剑丝”的森白“死亡轨迹”,出现了几乎不可察的、细微的“迟滞”与“偏差”!而自身周围,那些混乱的能量乱流、破碎的砖石阴影、伙伴们散逸的能量余波……构成了无数复杂交错的、微观的“能量流动线条”!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犹豫。陆羽拼尽最后一丝能调动的精神,不是去操控重伤的身体,也不是去沟通沉寂的混沌鼎,而是将全部意念,投入了刚刚在密室中经历过无数次失败与一次成功、对“空间感知”和“微观能量扰动”的最新领悟之中!
他“锁定”了离自己最近、威胁最大的一道“诛仙剑丝”的尖端,以及其路径侧下方半尺处、一块被剑气掀飞的、正在翻滚的、拳头大小的断砖!
意念如刀,沿着立体“星图”中连接断砖与剑丝尖端侧方某点的、一条极其短暂、混乱的“能量湍流线”,狠狠“切”入!同时,他强行从近乎枯竭的“混沌炉心”中,压榨出最后一丝混沌能量,混合着左臂冰晶散逸的微弱寒意,右臂骨骼的暗金火星,以及胸膛内最后的热血——不是攻击,而是进行了一次精准到极致、却又狂暴到极致的、单点空间扰动!
目标让那块翻滚的断砖,在“恰好”的时间,“恰好”出现在剑丝尖端轨迹“恰好”偏差的那一点上!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淹没的、砖石被剑气穿透的声响。
那块平平无奇的断砖,在陆羽这近乎“神迹”般的、赌上一切的微操下,如同被命运之手拨动,翻滚轨迹出现了一丝肉眼绝难察觉的偏转,然后——正好撞在了一道“诛仙剑丝”因长老心神微扰而出现亿万分之偏差的轨迹侧翼!
砖石瞬间化为齑粉。但那道“诛仙剑丝”的轨迹,也因此产生了第二次、更大一点的偏转!虽然偏转角度依旧微小,但它的目标本是陆羽的右肩(旨在废除行动力),此刻却擦着他的右肩上方半寸掠过,“噗”地一声没入他身后的地面,炸开一个小坑,溅起的碎石打得他脸颊生疼,却也让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第一道致命的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