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清晨,天光柔和透亮,澄澈的朝阳漫过陈家青灰院墙,洋洋洒洒铺满整座中院。微凉的秋风穿过院角枝桠,吹落几片泛黄枯叶,落地无声,为热闹的小院添了一丝秋日独有的静谧氛围感。
陈墨抬手推开古朴木制院门,脚步轻缓踏入院内。脚下青石板路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露,湿润微凉,踩上去略带湿滑,沾染着清晨独有的清冷潮气。他小臂贴着那只陪伴多年的黑色皮质旧药箱,箱体边角磨损泛白,没有任何烫金标识、没有特殊纹路,朴实又低调,一如他本人通透淡然、不喜张扬的心境,历经世事沉浮,依旧保持本心。
此刻的中院,烟火温热,依旧热闹非凡。
石质方桌安稳摆放在庭院中央,平整干净。陈琴与丁秋楠并肩蹲在桌旁,二人身姿温婉,指尖细致摩挲着大红新婚被面,一遍遍将布料铺平、拉扯、比对尺寸,动作娴熟又认真。暖融融的阳光倾泻在喜庆的红布之上,折射出温润柔和的光泽,花色雅致不俗,红火却不艳俗,满是婚嫁的吉祥喜气。不远处,王越月端着一只粗陶木盆,盆里盛放着刚清洗干净的时令青菜,水珠挂在翠绿菜叶上,晶莹剔透。她垂着纤细脖颈,安安静静立在一旁低头择菜,粉嫩的耳垂微微泛红,表面装作专心忙活,耳朵却悄悄竖起,一字一句留意着长辈们谈论婚嫁琐事,清秀的脸颊时不时泛起淡淡的绯红,少女娇羞情愫藏都藏不住。
屋檐之下,避过直射的日光,光影斑驳。陈轩身姿挺拔笔直,静静伫立在廊下,双手捧着一本边角泛黄、纸页微微起皱的中医古籍,压低声音轻声默读。自打和王越月定下婚期,褪去了少年的莽撞稚气,心性一日比一日沉稳。如今他每日严格自律,天不亮便起身练功强身,天亮之后静心读书钻研医术,摒弃贪玩浮躁的性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沉稳克制,眉眼间的沉静淡然,已然隐隐有了几分陈墨的影子,风骨初显。
察觉到院门口的动静,丁秋楠率先抬头望来,温润的目光落在陈墨身上,眉眼柔和温婉,语气轻柔舒缓:“事情办完了?我特意给你留了早饭,贴在灶膛边上温着,一直没凉。”
“办妥了。”陈墨微微颔,神色平淡无波,抬手将老旧药箱搁置在墙角干燥通风的木架上,指尖轻轻掸去肩头沾染的晨雾与细碎露水,嗓音低沉温和,“不用特意加热,我简单吃两口垫垫肚子就好。”
昨夜凌晨隐秘问诊秦老一事,他只字不提。有些涉密之事,本就该藏于心、隐于行,不必大肆宣之于口。既是对戍边老者隐私的敬重,也是他常年恪守的行事分寸,低调稳妥,不惹尘嚣闲话。
几口简单早饭下肚,清淡暖胃。陈墨没有在家中过多逗留,今日院里人声嘈杂,女眷们忙着清点婚嫁布料、核对采买清单、盘算婚礼杂物,喧闹琐碎,不利于静心梳理药方、思索医理。为了避开家中热闹,专心处理医院公务,他索性提前动身出,径直前往协和医院。
抵达协和医院之时,天色刚彻底大亮,时间尚早。门诊楼的大门还未完全敞开,院内来往的医护人员寥寥无几,没有白日里人潮涌动的喧嚣,整座医院安静肃穆。
办公室门外,赵志军早已提前到岗等候。他身姿挺拔站得笔直,怀里紧紧抱着一叠装订整齐的厚重文件,神色严谨肃穆,一丝不苟。自打被提拔为陈墨的专职助理,他始终谨记本分、恪守规矩,凡事提前筹备、事事妥善落实,做事干净利落,从不拖沓懈怠,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领导,您来了。”赵志军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沉稳。
“嗯。”陈墨淡淡应声,抬手推开办公室木门,迈步走入室内,语气简洁平淡,“今天上午,有没有临时加急的诊疗安排?”
“暂时没有加急病患与临时会议。”赵志军紧随其后走进办公室,将怀中文件整齐平铺摆放在办公桌面上,压低声音轻声汇报,“梁主任今早亲自送来第一批进修人员的最终名单,共计四十六人,下周周一清晨准时到岗报到。另外,杨局长今日来得极早,天刚亮就守在医院楼下,一直没有离开,特意等候您回来,想要当面和您面谈。”
陈墨指尖捏着钢笔,笔尖轻轻一顿,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淡笑意。
不用多加思索,他心知肚明,杨局长定然是为了老丈人的颤病而来。
昨日特需楼会议之上,杨局长听闻他能用中医手段调理帕金森顽疾,压抑许久的期盼瞬间涌上心头,激动之情全然展露在外。回去之后定然彻夜难眠,满心牵挂家中患病老人,迫切想要治好长辈,故而今日一大早便赶来医院苦苦等候,这份孝心,情理之中,无可厚非。
“让他直接上来吧。”陈墨随口淡然吩咐,抬手褪去身上深色棉质便装,动作规整地换上一身干净平整的纯白大褂,医者气质瞬间拉满,清冷肃穆。
片刻过后,寂静的走廊上传来沉稳厚重的脚步声,节奏急促,透着几分焦灼。
杨局长抬手推门而入,手中死死攥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边角被手指捏得褶皱变形,足以窥见他此刻内心的忐忑与急切。今日他褪去正式严肃的干部制服,身着一身朴素深色便装,少了几分身居高位的凌厉气场,多了几分寻常人家子女的恳切谦卑。
“陈院长,冒昧打扰您了。”杨局长语气客气,态度谦和。
“坐。”陈墨抬手指向桌前实木座椅,语气平淡温和,没有半分架子,“不用拘谨,老人的病历资料,都带来了?”
“都带来了,一样没落。”杨局长连忙将档案袋放置桌面,小心翼翼拆开袋口,一沓厚薄不均的病历单、检查单据、拍片影像整齐铺开在桌面上。纸张新旧交错,泛黄的旧纸夹杂着崭新的报告单,诊疗记录跨度长达两年,“这两年里,老人所有的住院记录、开药清单、拍片检查我全部整理收纳好了。我老丈人姓周,今年六十七岁,最开始只是右手轻微抖,我们一家人都没放在心上,谁也没料到病情恶化得这么快。”
陈墨目光淡淡扫过桌上堆叠的单据,却没有伸手翻看。
在他的行医理念里,西医仪器拍出的片子、检测出的数据,只能作为辅助参考,不可全盘依赖。中医辨证论治,终究要回归本源,依靠望、闻、问、切四法,观气色、察舌苔、摸脉象,精准判断病人虚实寒热,方能对症下药。
他抬手轻轻压住那一堆检查报告,语气平静直白:“周老人现在身在何处?当下身体状态怎么样?”
“人就在楼下车里,没有下车。”杨局长连忙回话,眉宇间藏着一丝忐忑不安,“老人腿脚僵硬麻木,行动多有不便,走不了长路,我怕楼下风大受凉,没敢贸然把他扶上来。陈院长,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把人搀扶上来给您把脉问诊?”
“不必等候,现在就可以。”陈墨言语干脆利落,行事果断,“接送老人的时候动作放缓,避免颠簸,尽量减少晃动。”
“好!我这就去接!”
杨局长好似吃下一颗定心丸,如蒙大赦,转身快步冲出办公室,沉重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不少,急切之心溢于言表。
待办公室房门合上,周遭归于安静。赵志军站在一旁,压低声音轻声提醒:“领导,这位杨局长平日里性格强硬,行事果决,极少对人低头,如今为了家中患病老人,倒是彻底放低了姿态。”
“人之常情,皆是如此。”陈墨提笔在空白病历本上工整写下患者姓名、年龄,字迹利落规整,语气淡然,“无论身居高位、手握职权,还是寻常市井百姓、平凡人家,在病痛折磨面前,人人平等。为人子女,谁不盼着家中长辈身体健康、少受病痛折磨?”
短短几分钟时间,走廊再度响起缓慢的脚步声。杨局长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位老者,缓步朝着办公室走来。
老者身形单薄消瘦,脊背微微佝偻,常年被病痛缠身。他面色暗沉蜡黄,毫无血色,眼底浑浊无神,精神萎靡不振。此刻坐在轮椅之上,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指尖抖动频率均匀规律,哪怕刻意收紧肌肉、用力克制,也无法稳住颤抖的手掌。右腿僵硬卡顿,膝关节屈伸困难,每挪动一寸都格外吃力,浑身透着一股僵硬沉重之感。
这是典型的老年帕金森临床体征,病症已然展至中期。
推门进屋后,杨局长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将老人搀扶落座,举手投足间满是细致呵护,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周老人性格沉默寡言,常年病痛折磨消磨了他的精气神,眼神迟钝涣散,对外界反应迟缓,说话语缓慢卡顿,一字一顿,字句断断续续,格外费力。
“老先生,放松些,伸手即可。”陈墨语气温和舒缓,没有半分医者的疏离架子,尽力安抚老人紧绷的情绪。
周老人费力抬起颤抖的右手,虎口肌肉持续轻微痉挛,掌心干涩凉,即便极力克制,指尖依旧抖动不止。
陈墨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轻柔精准地搭在老人寸口脉象之上,屏息凝神,气息内敛,心神全然沉浸在脉象辨析之中。
办公室内瞬间寂静无声,唯有老人略显粗重滞涩的呼吸声缓缓回荡。杨局长僵直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一口,双手下意识紧紧攥在一起,神经紧绷,生怕一丝动静打扰到陈墨辨证,扰乱诊治节奏。
数分钟后,陈墨缓缓松开手指,又示意老人抬起舌头,仔细端详舌质、舌苔、舌根色泽,目光细致入微,不放过任何一处辨证细节。
舌体偏红,舌苔黄腻厚重,舌根污浊浑浊,湿热之象一目了然。
“平日里是不是常常心烦意乱、彻夜难眠?深夜身体燥热沉,翻身抬手都格外费力?”陈墨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判断精准。
周老人缓慢点头,喉咙里出低沉沙哑的含糊声响,气息微弱:“睡……睡不着,身上紧、硬,浑身难受。”
“平日里嘴里苦,喉咙痰多,偶尔还会头晕沉,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