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业说:“我知道,辰溪现在是那边的,但那是咱们的根。我生在辰溪,长在辰溪,死也要葬在辰溪。你爷爷、你曾祖父都在那里,我要回去陪他们。”
周青云说:“可是父亲,那边……”
周承业说:“你和那边不是一直有联系吗?当初他们落难,是你力主帮助他们的;你跟他们说,让我埋回去。我一个糟老头子,他们不会为难的。”
周青云沉默。
周承业又说:“还有,把我的藏书,捐给南华的图书馆。那些书,我跟了一辈子,不能带进棺材。让后人去看吧。”
周青云点头:“父亲,我记住了。”
周承业最后说:“维新,你记住,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当了多大的官,都不能忘记自己是中国人。南华是华人国家,但根在中国。这条根,不能断。”
周青云泪如雨下:“父亲,我记住了。”
1954年冬至后一天的深夜,周承业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他走得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一盏油灯,油尽灯枯,自然熄灭。
消息传出,举国哀悼。
周青云按照父亲的遗愿,联系内陆方面,请求将父亲的遗体运回辰溪安葬。
内陆方面同意了。次年1月初,周承业的灵柩从华夏市出,经畹町入境,一路护送到辰溪。
辰溪的百姓,自站在道路两旁,迎接这位游子归乡。
周承业被安葬在辰溪周家坟地。墓碑上刻着:
**先考周公伯毅之墓**
**孝男周青云立**
因为情况特殊,周青云和周启华不方便去内陆,由次孙周启夏护送灵枢到辰溪。
周启夏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他想起爷爷的话:“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能忘记自己是中国人。”
他站起身,望着远方的群山。那里,是湘西,是故乡,是根。
1954年冬至,周承业去世。
他带着满足离开。他看到了祖国统一,看到了家族昌盛,看到了南华蒸蒸日上。
他觉得此生足矣。
1955年清明,天气不错,今天没有下雨。
华夏市烈士陵园,松柏苍翠,菊花金黄,清晨的阳光洒在陵园的石阶上,洒在那一排排洁白的墓碑上。
周青云身着深色中山装,胸前一朵白花,几个儿子陪同,他缓步走在陵园的石径上。他的身后,跟着曾昭珩、张群、覃子斌、以及数十位白苍苍的老兵。
他们来到抗日烈士牌位前,停下脚步。
众多牌位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永远留在战场上的年轻人。
周青云点燃三炷香,深深鞠躬。
他抬起头,望着那些名字,久久不语。
几十年了,从湘西到缅甸,从缅甸到印度,从印度到泰国,他们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那些熟悉的面孔,如今还剩下几个?
他转身,看着身后的老兵们。覃子斌,六十七岁了,腰板还直,但头全白了。张群,六十六岁,书法家的手微微颤抖。曾昭珩,六十三岁,走路已经需要拐杖。
周青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
他想起杜甫的诗句: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千年前的诗人,在战乱中出这样的感慨。
千年后的今天,战争结束了,国家建立了,但那些为国家流过血的人,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一切的人,他们真的“俱欢颜”了吗?
周青云对身边的人说:“我要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