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岩须身后侧方的,是一个身材精悍、比岩须略矮些的年轻石裔族战士。他躯体的岩石色泽偏深褐,关节金光明亮,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骨碌碌地打量着院中的一切——古朴的树屋,燃着余烬的篝火坑,晾晒的草药,最后,目光悄悄落在正抱着寒珞、同样好奇回望的潘燕身上,那目光亮了一下,又像是被烫到般,飞快地挪开些许。
“阿狸,注意礼数。”岩须没有回头,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长者的威严。
那年轻战士——阿狸,立刻绷直了身体,收回四下乱瞟的目光,老老实实垂下眼,但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又往那边飘了一下。
阿狸。楚沐泽也认出了他。那个在战场上机敏得像林间狐狸的年轻石裔族战士,话不多,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最需要的位置,用他灵巧的身手和精准的石弹,解决不少麻烦。
最后一个走进院子的石裔族,身形最为魁梧雄壮。他浑身由深灰色、带着金属般冷硬光泽的岩石构成,肌肉(如果岩石可以称之为肌肉)的线条贲张有力,块垒分明,关节处的金色纹路格外粗亮,随着他每一步走动,都隐隐有微光流转。他踏入院中站定,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定格在赵珺尧身上,那张岩石构成的、线条硬朗的脸上,忽然扯开一个巨大的笑容。那笑容在他岩石的面容上显得有几分粗犷甚至“狰狞”,但他眼中迸出的、毫不作伪的喜悦光芒,却让人瞬间感到真诚与热络。
“赵阁下!哈哈哈,可算又和你们见面了!”他声音洪亮,带着石裔族特有的、嗡嗡的回响,震得人耳膜微颤,却充满了活力,是巨石·岩锤。
楚沐泽也忍不住笑了。眼前浮现出这个憨直的石头汉子,在战场上怒吼着冲锋在前,用他宽阔的岩石身躯硬生生扛住数倍于己的鳞爪族围攻,为其他人争取时间的悍勇身影。战后他浑身布满裂痕与伤口,却还能咧嘴笑着拍打胸口,说“石头人,结实,不怕疼!”
“岩锤,”楚沐泽上前一步,笑着招呼,目光落在他岩石躯体上那些旧伤处,如今已恢复完好,只留下些浅淡的纹路,“你的伤,看来是全好了?”
岩锤闻声看向楚沐泽,眼中喜色更浓,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出“砰砰”两声沉实的闷响,仿佛在敲打一面石鼓。“好了!早好了!我们石裔族别的本事不敢说,这恢复身子、愈合伤痕,只要根基不损,地脉滋养着,恢复得快着呢!”他语气里带着点石裔族特有的憨直与自豪。
他这毫不做作的动作和话语,让院中众人都露出了笑意,连被潘燕抱着的寒珞,也好奇地探出小脑袋,淡紫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会说话、会动、看起来硬邦邦的“大石头人”。
岩锤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格外“醒目”的小不点,他庞大的身躯顿了顿,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了孩子。他笨拙地、尝试着放低身体的重心,微微弯下腰——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像一块准备倾倒的巨石,努力想让自己的“脸”离小家伙近一些,不那么有压迫感,粗声粗气地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放柔了许多,虽然听起来依旧嗡嗡的:“小……小不点儿,你,你是谁呀?咋个在这里?”
寒珞看着他凑近的、仿佛由岩石构成的、线条粗犷的“脸”,没有害怕,只是认真地看了看他,然后清晰地说道:“寒珞。”
“寒……珞?”岩锤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绕口,他用那只大手挠了挠自己光秃秃的、由如岩石板构成的“后脑勺”皮肤,出沙沙的摩擦声,这个动作在他做来显得格外憨厚,甚至有点傻气。“寒珞……好,好名字!”
旁边的阿狸看着岩锤这副小心翼翼又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下低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微微抖动,小声嘀咕:“领,你轻点,别把人家小姑娘吓着了,你这嗓门跟打雷似的……”
岩锤闻言,有点慌,下意识就想往后退,结果忘了自己正弯着腰,重心不稳,庞大的身躯晃了一下,差点向后坐倒,手忙脚乱地才稳住,又带起一阵沉闷的响动。
潘燕看着这大块头笨拙又真诚的样子,终于也忍不住轻笑出声,抱着寒珞往前走了两步,温声道:“岩锤领,别紧张。寒珞不怕你,她胆子可没你想的那么小。”
仿佛为了印证潘燕的话,寒珞在潘燕怀里点了点头,然后,在众人有些讶异的目光中,她伸出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手,向前探了探,然后,轻轻地、用指尖碰了碰岩锤那比她脑袋还大的、粗糙坚硬的岩石手臂。
触手冰凉,坚硬,带着岩石特有的质感。
“凉的。”寒珞收回手,仰着小脸,认真地陈述她的现,仿佛在分享一个新奇的知识。
岩锤整个人僵住了,连关节处流转的金光似乎都凝滞了一瞬。他低头,看看自己刚刚被那只柔软小手触碰过的手臂位置,又抬头看看寒珞平静的小脸,岩石般的嘴巴张了张,似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噗——哈哈哈哈!”阿狸这次彻底憋不住了,指着岩锤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笑得差点直不起腰,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连一向沉稳的岩须长老,看着自家这个平日里悍勇直爽、此刻却呆头呆脑的领,也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潘燕脸上的笑意更深,她调整了一下抱着寒珞的姿势,让寒珞能更舒服地看向岩锤。
岩锤被阿狸笑得有些窘,但看着寒珞那双清澈的、不含丝毫畏惧的紫眼睛,那份窘迫又奇异地化开,只剩下一种暖烘烘的、陌生的感觉,在他石头做的胸膛里缓缓流淌。他笨拙地、极其轻微地动了动被寒珞碰过的那条手臂,仿佛还想再确认一下那转瞬即逝的、柔软的触感。
待众人的笑声稍歇,岩须长老向前一步,脸上的神色重新变得郑重。他看向赵珺尧,沉声开口,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恳切与凝重:“赵阁下,此番冒昧前来,实是有要事相求,也是……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来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