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部落后,我坐在帐篷里,对着那张盖着朱红大印的册封文书看了整整一夜。
火塘里的光一跳一跳的,把那几个字映得忽明忽暗——“狼部镇守使”。
旁边还摆着那份驻藏大臣衙门开出的贸易许可书,上面写着准许狼部每年一次,携带皮毛、牛羊、宝石等货物,前往西宁城互市。
我心里有事。
第二天一早,我把阿依兰叫到帐中。
她走进来的时候,阳光从帐门缝里钻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脸白白的,眉眼间带着凉州汉人女子的那种秀气,可那身架、那走路的姿态,又明明是狼部女人的——腰扭得软,步子踩得稳。
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那睫毛长长的,盖着眼睛。
“头人叫我?”
我望着她。
这个女人,是狼部几百号人里唯一一个在汉地生活过的。
她嫁去过凉州,跟着那个汉人商人过了三年,男人病死后,她又回了狼部。
她会说汉话,认得几个汉字,知道汉人的规矩,知道汉人怎么买卖,怎么算账,怎么说话。
这正是我要的。
“阿依兰,”我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夫人,就是神女。”
她抬起头,那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低下去了。
“是。”
“不是跟着她伺候她,”我说,“是做她的贴身女官,教她汉地的规矩。过些日子,我们要去西宁。”
她听了,那眼睛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你去办几件事。第一,去各头人家,告诉他们,每家按人头凑皮毛,要最好的,狼皮、狐皮、貂皮,不要那种有洞的、有疤的。凑够三千张。”
“三千张?”她愣了一下。
“对。还有羊,两千头;牛,五百头;马,二百匹。宝石,一百颗。要咱们狼部山里出的那种红宝石、蓝宝石,不要那种碎的、裂的。”
她站在那里,手指头在袖子里动着,像是在算。
“头人,”她轻声说,“这数目不小。”
“我知道。”我望着她,“可这是头一回。头一回办得漂亮,往后就有第二回、第三回。咱们狼部要的不是这一回的买卖,是往后几十年的路。”
她点点头。
“还有,”我说,“挑人。挑二百个年轻精壮的男子,要那种见过世面的、不怯场的。他们的婆娘也带上。”
“婆娘也带上?”她又愣了一下。
“对。让那些汉人看看,”我嘴角动了动,“咱们狼部不是只会杀人的蛮子,咱们也有家,有女人,有孩子,有日子要过。”
阿依兰站在那里,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明白了”的光。
“头人想得远。”她说。
我摆摆手“去吧。”
她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
“阿依兰。”
她回过头。
“你在凉州那几年,”我说,“过得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那眼睛里闪过一点东西——很快,可我看清了。那东西是疼,是那种被埋起来的、不愿再翻出来的疼。
她低下头。
“都过去了,头人。”
我点点头。
“往后,”我说,“你跟着我夫人,我不会亏待你。”
她抬起眼,望了我一下,那一眼里有很多话,可她说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是。”
她出去了。
帐门落下,阳光被截断,只剩火塘里的光还在跳。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狼部都动了起来。
阿依兰这个女人,真是个能干的。
她跑遍了十几个头人的帐篷,一家一家地数皮毛,一张一张地看成色。
那些头人起初还拿次货糊弄她,她也不吵,只是把那皮毛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
第二天那头人乖乖地把好皮子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