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没见过母亲这样的女人。
我站在那儿。
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圆脸,那两条缝里的眼睛,那堆在嘴唇旁边的笑。
那笑里有东西。
有那种男人看女人的东西。
我身后很静。
母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可我知道她在。
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的,细细的,在我身后。
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那皮袍的膻味,那银簪子的金属味,还有她自己那种让我头晕的、晚香玉的残香。
那味道在这昏暗的厅堂里,像一缕烟,飘着,飘着,飘到那胖子面前。
那胖子吸了吸鼻子。
那动作很轻。
可我看得很清楚。
那两条缝里的眼睛,又往我身后瞄了一眼。
这一眼更长了。
长得很。
长得像要把母亲整个人都吞进去。
我往前走了一步。
更近了。
近得我能看清那案子上的木纹,能看清那本名册上的一笔一划。
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沉沉的。
“大人——文书什么时候能好?”
那胖子愣了一下。
那眼睛从那两条缝里挤出来一点,望着我。
“明天。”他说,“明天就好。”
我点点头。
“那明天我来取。”
我转过身。
拉住母亲的手。
那手凉凉的,软软的,在我手心里。
我拉着她。
往外走。
走过那昏暗的厅堂,走过那扇红红的门,走过那些站着的人。
身后很静。
很静很静。
可我知道那胖子在看着我们。
看着母亲。
看着那个走在我身后的、穿着深褐色鹿皮袍的、白得像雪的女人。
那眼睛黏在她身上。
黏得紧紧的。
黏得像那年赫连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那种黏。
我没回头。
只是拉着母亲的手。
往前走。
走出那衙门。
走进那黑沉沉的夜。
那夜里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