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头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语,有人皱眉,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反驳。
他转向母亲。
他弯下腰,拾起地上那张巨大的兽皮——不是她跪坐的那张,是另一张,边缘镶着狼毛,比她的身体还大出两倍。他把兽皮抖开,披在她肩上。
狼毛复住她赤裸的胸脯,复住她布满指痕的腰肢,复住她大腿根部那道歪斜的蕾丝边。
她整个人被那层厚实温暖的皮毛裹进去,只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和那只仍然赤着的、沾满泥土的脚掌。
他蹲下身。
他用那截缠在腕间的黑丝袜,轻轻擦去她脚心的泥。
一下,两下,三下。
丝袜的网眼里嵌进黑泥,很快变成一块辨不出颜色的破布。他把那团破布扔进篝火,火焰腾起一瞬,吞没最后一点晚香玉的气息。
然后他站起来,背对她,弯下腰。
他把她背起来。
像背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他不知该如何命名的东西。
母亲的脚踝在他腰侧轻轻晃动。她伏在他宽阔的肩头,下巴抵着他颈窝边缘。她的长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遮住那对终于阖上的眼睛。
她太累了。
从“蓝月”后巷那盏惨白的灯下,到这个火光摇曳的陌生营帐。从被士兵拖行时那些揉捏她皮肉的手掌,到这具年轻王者沉默的背脊。
她太累了。
阿勒坦背着她,穿过沉默的矛阵,穿过低头垂目的头人,穿过营地中央那堆越烧越低的篝火。
他走向营帐深处。
那顶最大的、镶着白色狼尾的兽皮帐。
我没有追上去。
我还伏在那顶营帐边缘,膝盖陷进泥里,掌心血痕半干,指甲缝里的黑土结成硬块。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道垂落的帐帘之后。
看着帐帘边缘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看着那线光终于也灭了。
营地沉入睡夜。
远处传来守夜士兵换岗的脚步声。
篝火添了新柴,火焰重新蹿高,把周围头人们的影子拉长成各种扭曲的形状。
有人在喝酒。
有人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唱着低沉的歌。
我攥紧拳心。
——她还活着。
——她还在这顶营帐里。
——她的脚踝上还系着那截没有褪尽的、卷成一团的黑色丝袜。
我没有动。
我在等。
等这营地里所有的眼睛都阖上,等那些贪婪的手都垂落身侧,等那个将她背进帐中的年轻王者呼吸变得绵长。
然后我要进去。
把她带出来。
——就像六岁那年,她抱着高烧不退的我,穿过暴雨夜没有路灯的长街。
——就像十二岁那年,她从“蓝月”后巷冲出来,把那些堵在校门口嘲笑我的半大小子一个个拧着耳朵拎走。
——就像今夜,她站在火光中央,赤裸着、颤抖着、咬破自己的嘴唇也不让眼泪落下来。
她站在屈辱的源头,为我挡下第一波刀锋。
现在轮到我了。
远处传来一声战马的嘶鸣,被夜风拉得很长。
我低下头,把掌心的血痕在裤腿上擦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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