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预想中的冷脸,没有绵里藏针的质问,就像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晚辈拜访。
可越是这样,段涛越觉得不对劲,他宁愿对方劈头盖脸骂一顿,也好过现在这种看不透的平和。
茶上来了。
张文远亲自泡茶,手法娴熟,热气蒸腾中,茶香弥漫开来。
“好茶。”段江海抿了一口,赞叹道,“还是文远同志会享受。”
“哪的话,朋友送的,一直舍不得喝。”张文远摘掉老花镜,“今天江海同志登门,正好一起尝尝。”
寒暄了十分钟,句句不提正事。
聊春城的天气,聊最近省里的工作会议,聊经济建设进展。。。。。
段涛如坐针毡,每次想插话,都被段江海一个眼神按回去。
终于,段江海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文远同志,今天带这小子来,是专门赔罪的。”他的声音沉了沉,“年轻人不懂事,在外面胡说八道,给你添麻烦了。”
书房里瞬间安静。
段涛低着头,看着眼前的茶杯,仿佛茶杯里有什么绝色美女,让他不忍错过。
张文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完全消失。
他看向段涛,眼睛平静,“段涛啊,今年三十几了?”
段涛微微转头,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三、三十三了,张叔叔。”
“三十三,好年纪啊。”张文远点点头,重新给三个杯子续上茶,“我三十三岁的时候,在县里当副书记,每天骑自行车下乡,最怕的就是下雨。一下雨,土路就成了烂泥坑,自行车轮子陷进去,得扛着车走。”
他像是随口说起往事,声音不疾不徐。
“那时候也犯过错。有次开会,把老书记的意思理解偏了,传话传错了,差点闹出误会。”
段江海在心里长出一口气。
这是张文远给自己脸呢,没说段涛造谣,就说他传话传错了。
“后来老书记找我谈话,没说重话,就问了我一句‘小张啊,你说,是自行车骑人,还是人骑自行车?’”
张文远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我当时没明白。老书记说,路不好走,就更要握紧车把,看清方向。”
“你让车骑了你,摔的就是自己。”
这就是官场上的说话艺术,在于能用最平常的比喻讲最深刻的道理。
张文远这番话,表面上是忆苦思甜,实则句句敲打。
自行车与人的关系,暗示着权力与操守的关系;泥泞道路,隐喻着复杂环境。
而“摔的就是自己”,则是明确的警告再胡来,后果自负。
书房里只有茶香袅袅。
段江海作为官场上的老江湖,自然是听懂了张文远的弦外之音,不过他脸色未变,只是给段涛使了个眼神。
段涛连忙起身鞠躬,“张叔叔,对不起!”
张文远笑着摆了摆手,“你看我,老了就爱回忆往事。你们年轻人现在条件好了,路也好走了,但道理还是一样的——路越好走,越要握紧方向。是不是?”
“是、是,张叔叔说得对。”段涛连忙点头。
“坐吧,喝茶。”张文远举杯,“这茶啊,第一泡味淡,第二泡才出真味。人和事也一样,都得经过水,才能看出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