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言重了。”谢韫仪侧身让路:“老先生,沈大人,请入内奉茶。”
季昀点点头,率先迈步而入,一行人来到前厅落座。
书院清贫,并无好茶,只有寻常的粗茶。
季昀却浑不在意,端起粗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落在墙壁上悬挂的一副字上。
那并非名家手笔,而是谢韫仪亲书,是谢雍生前最常吟诵的一句诗:“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季昀凝视那副字良久,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这书院,是你一人所开?”
季昀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是。”谢韫仪坦然回答:“祖父遗志,韫仪不敢或忘。陈郡旧书院凋敝,寒门学子求学无门,我既有些许能力,便想略尽绵薄之力。明心书院,独立于谢氏宗族之外,束修全免,有教无类,是韫仪之愿,亦是践祖父昔日教化乡梓,泽被寒门之志。”
“有教无类……”季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如电:“包括招收商户之女?”
厅内气氛微微一凝。
谢韫仪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不变:“是。夫子有教无类,未言男女有别。晚辈不才,不敢自比先贤,然深信,向学之心,不分男女。”
“你不怕人言可畏?不怕辱没门风,连累你祖父清名?”
季昀语气加重,放下茶盏,陶文渊见势不妙,就要开口,却被谢韫仪一个眼神按下。
“季老先生,人言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若因畏惧人言,便泯灭本心,弃守道义,才是真正辱没门风,辜负祖父教诲。至于清名……”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祖父一生磊落,其名非我所能辱没,亦非人言所能玷污。”
一番剖白让陶老先生听得眼眶微热,唯有季昀盯着谢韫仪,半晌不语。
就在陶老先生忍不住想开口打个圆场时,季昀忽然出一声释然的轻笑。
“谢雍啊谢雍,你有个好孙女!比你那不成器的儿子强上百倍!”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连沈文谦都听得眼皮一跳。
谢韫仪却只是再次躬身:“老先生过誉。”
季昀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神色缓和了许多:“你不必自谦。老夫此来,一为看看老友念念不忘的孙女,二来,也是听闻此地有一奇女子,行奇事,心中好奇。如今一见,方知传言不虚,更胜传言。”
他目光扫过窗外:“你书院中,如今有多少学子?平日都教些什么?”
谢韫仪如实回答:“现有学子三十七人,其中女学生一人。所授以蒙学、经义和算学为主,因人施教,尚未细分。白日讲学答疑,傍晚由陶公与两位助教先生督导,批阅课业。”
“三十七人……”季昀沉吟:“皆是寒门?”
“十之八九是。亦有附近农户、匠户子弟。”
“课业可能一观?”
“自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