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无数道或怀疑或讥诮的目光中,一个单薄的身影从人群外围径直走到了前面。
那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形瘦削得像一根竹竿,裹在一件明显短了一截的旧棉袄里,袖子处还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
他脚上的鞋子也破了洞,用粗麻绳勉强绑着。
男子面容清秀,两颊瘦削凹陷,一双眼睛格外大,此刻正紧紧盯着书院大门上的匾额,嘴唇抿得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破旧衣角。
谢韫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微微一动。
她认得这个少年。
他叫周安,住在城西最破落的巷子里。
周安父亲早年间在码头扛活时受伤亡故,母亲靠着给人浆洗衣物,缝缝补补,艰难拉扯着他和一个年幼的妹妹。
去年,他还是谢家旧书院里年纪偏大却最刻苦的学生之一。
谢韫仪第一次来书院,便注意到这个总是坐在角落的少年。
他买不起纸笔,就用一张写的密密麻麻的纸沾了不同颜色的墨来写,还因饿着肚子来听课晕倒过。
谢韫仪悄悄让青黛塞给他两个馒头和几文钱,转头便去和陶老先生询问周安的事。
陶老先生惋惜道,周安天资不错,尤其对算学颇有悟性,只可惜家贫,打算今年开春便去码头上寻个记账或搬运的活计,贴补家用,只是这书怕是读不成了。
谢韫仪当时听了,便私下托人给周母送过两次米粮,并让陶老先生转交了一些旧书籍和笔墨给周安,嘱咐他莫要荒废学业。
此刻,周安站在那里,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
周安出身贫寒,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一张脸涨得通红,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他看了一眼神色温和的谢韫仪,又看了一眼讲堂内正襟危坐、目光清正的陶老先生,不由得想起母亲因常年浸泡冷水而红肿皲裂的双手,想起妹妹渴望糖人时那怯生生的眼神,还有家中四处漏风的墙壁和空荡荡的米缸……
读书,是他暗淡生活里唯一的光。
他知道自己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开春后,他必须去扛起家庭的重担。
但这一个月,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能坐在真正的讲堂里听先生讲课的机会。
终于,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周安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迈开了脚步。
那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迟疑,但一步,两步……越走越稳。
他不再看任何人,大步走了进去,径直来到讲堂前方,走到陶老先生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理了理衣襟,然后对着陶老先生和站在一旁的谢韫仪双手交叠,高举至额前一揖到地。
“学生周安,拜见山长,拜见先生。愿入明心书院,聆听教诲。”
陶老先生原本严肃的脸上掠过动容,他没想到竟是这位学生开了先头。
他清了清嗓子,道:“既入书院,当守规矩,勤勉向学。去后面寻个位置坐下吧。”
“是,谢山长。”
周安又对着谢韫仪的方向再次躬身,才转过身,在第一排端正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