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裴府。
自那道册封谢韫仪为内廷司记的圣旨颁下,裴府内的风向便悄无声息地变了。
因着江敛的关系,裴家上下原本人心惶惶,程氏因为裴环一事一病不起,主事的裴瞻元又是个不管事的,偌大府邸几乎乱了套。
下人们偷奸耍滑,各房亲戚趁机伸手捞好处,账目混乱,用度奢靡,俨然一副树倒猢狲散的颓势。
然而,这一切在谢韫仪受封回府后戛然而止。
谢韫仪只是接见了惶恐不安的管事嬷嬷和内外管家,从程氏手中威逼利诱拿了对牌后,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积压的事务。
她虽然久不管事,但手段堪称老辣,安排用度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章法,既维持了裴家基本的体面,又大力削减了不必要的开支。
不过短短数日,裴府上下便恢复了秩序,虽然还远未恢复鼎盛时期的井井有条,但至少不再是一盘散沙。
偷懒的婆子被调去做了粗活,中饱私囊的管事被查实后直接卖,账目被重新厘清,用度有了章程。
裴府上下被她整顿的心服口服,谢韫仪赏罚分明,恩威并施,与从前那位只知风花雪月、不管庶务的裴大少爷截然不同。
更遑论,她如今是陛下亲封的从六品女官,虽只是内廷官职,但“官”字当头,身份已然不同。
连带着她在裴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再无人敢因她守活寡而轻视怠慢。
裴瞻元自回京述职后,为了躲江敛,和一众同僚成天饮酒,在酒楼中听闻消息时,气得砸了酒盏,却无可奈何。
他自身难保,裴家如今全靠谢韫仪撑着门面,他甚至还要指望她能在外周旋,设法让江敛放过他,哪里还敢、还能阻止她执掌中馈?
裴瞻元气结,将原先院子旁边的那处宅院,在谢韫仪掌家后派人稍加修缮,布置得简洁舒适,实际成了她与江敛私下见面的地方。
此处与裴府相邻,却有独立的门户,出入相对隐蔽,且有殿前司暗卫巡护,旁人等闲不敢打扰。
这日午后,冬阳煦暖。
谢韫仪处理完府中几件要紧事,换了身家常的月白色绣缠枝玉兰的夹棉褙子,下面系着浅碧色罗裙,头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只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未施脂粉,清丽如出水芙蕖。
她让青黛和兰香守在屋中,自己悄悄从角门出了裴府,绕到小巷,进了那处小院。
院内一株老梅正开得热闹,幽香浮动。
正房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临窗的大书案上摊着些笔墨纸砚和几卷书册,倒真像是个处理文书的地方。
江敛已在屋内等候。
他伤势未愈,不宜久站久坐,此刻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进去,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玄色暗纹的锦袍,外罩同色狐裘大氅,腰束玉带,衬得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依旧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重伤初愈的倦色,却无损其清峻冷冽的气质。
听到门帘响动,他抬眸望去。
谢韫仪脚步轻盈地走进来,带进一缕冷梅幽香。
见到他,她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子。
“等很久了?”
谢韫仪声音放得很轻,江敛放下书卷,坐直了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见她气色尚可,眉宇间也无疲惫之色,眼底深处那丝关切才缓缓散去。
“刚到。”
谢韫仪走到他身旁的绣墩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他前两日有些低烧。
江敛却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
他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尤其是肢体接触。
即便对象是她,在这样独处静谧的空间里,他依然有些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