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用过早膳,处理了几件紧急的府务,谢韫仪便以出门购置些笔墨纸砚为由,只带了兰香,乘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出了裴府。
她没有直接去墨韵斋,而是先绕到西市几家大的文房铺子,真真假假地挑了些东西,又去银楼取了前几日订的一对珍珠耳珰。
直到午后,估摸着墨韵斋客人稀少时,她才让轿夫转到城南一条相对清静的街道。
墨韵斋铺面不大,门脸古旧,里面陈列着些古籍、字画和文房四宝,透着股陈年墨香与书卷气。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低头擦拭着一方砚台。
谢韫仪让兰香在门外等候,自己走了进去。
她并未立刻出示玉环,而是先装作挑选字帖,目光却暗暗打量着掌柜。
严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覆纱的面上停留一瞬,神色如常,客气地问道:“这位夫人,想看些什么?”
谢韫仪随口问道:“听说贵店有些前朝的名家拓本,不知可否一观?”
“夫人来得不巧,最好的几幅前日刚被一位老主顾订下。”
严掌柜歉意地笑了笑,目光温和,态度却是不卑不亢。
谢韫仪闻言,反而抬起了下巴,覆纱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声音却带上了骄矜与不耐:“订下了?谁订的?我出双倍价钱,不,三倍!你现在就给我取来。”
严掌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依旧客气,却带着几分疏离:“夫人,开门做生意,讲究信用。那位老主顾已付定金,小店断无毁约之理。况且,那几幅拓本珍贵,已妥善收好,不便再取出示人。夫人若想看拓本,小店另有几幅,虽不及前朝名家,却也颇可一观……”
“谁要看那些次等货色!”
谢韫仪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悦:“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看上的东西,还没有拿不到的。我劝你识相些,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向前逼近一步:“我出身王氏,如今谢家的家主,论起来还是我的长辈。你若得罪了我,别说你这小小墨韵斋,便是你背后的人,恐怕也担待不起。”
她语气中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她在赌,赌这严掌柜若真是祖父旧部,必对父亲谢翰之的为人与行事有所了解。若他已倒向父亲,或只是个普通商人,面对谢家的权势压迫,多半会屈服,或露出破绽。
严掌柜听着她这番堪称跋扈的言论,脸上那温和客气的神情渐渐淡去。
他并未如寻常商人般立刻惶恐赔罪,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谢韫仪。
“夫人慎言。”
他缓缓开口:“谢家清贵门第,诗礼传家,断不会行此强买强卖、以势压人之事。再者……”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谢韫仪:“据老朽所知,陈郡谢氏自雍公仙逝后,家主之位一直空悬,何来家主之说?夫人所指的长辈,恐怕也做不得谢氏一门的主。夫人若真是谢家女,更该谨言慎行,莫要辱没了先人清名。”
谢韫仪心中一震。
她出嫁后便成了谢家的弃子,本以为谢翰之这几年已经彻底把控谢家,可他怎么连个家主都没当上?
她迅收敛了脸上刻意做出的骄矜之色,反而后退了半步。
她转过身,状似随意地走到门边,朝外望了望,确认兰香守在不远处,街上并无异常。
这才回身,缓步走回严掌柜面前。
她伸手入怀,没有半分犹豫,取出了那枚贴身收藏的羊脂白玉环佩,双手托着,递到严掌柜面前。
“严掌柜,请看看此物。”
严掌柜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玉环上,在看清玉环时,他那张清癯的脸上,瞬间掠过震惊、激动、恍然的复杂情绪。
他猛地抬头,后退一步整了整身上半旧的青布长衫,对着谢韫仪,一丝不苟地躬身行下大礼。
“老奴严松,拜见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