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低沉而恭谨的男声,显然不是苏砚,也非寻常仆役。
“……陈郡那边,书院重建的动静不小,谢家几个旁支的老人联络了不少旧日门生,筹措了不少银钱,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办。
地方官府得了林尚书那边的暗示,一直在暗中阻挠,地契、工匠、甚至采买石料木料,都处处掣肘。不过谢家到底底蕴还在,硬是顶着压力推进了不少。
主子,您看,我们是否要暗中……”
谢家……
谢韫仪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尖掐入掌心。
紧接着,是江敛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与她这几日听惯了的截然不同。
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仪
然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并非直接回应陈郡之事。
“夫人今日可还好?”
江敛的声音很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窗内的男声愣了一下,随即意会,语气更加恭谨:“主子放心,裴府那边一切如常。夫人行事雷厉风行,已初步掌控了府中庶务,程氏暂时被压制。只是,难免劳心费力。主子,您对夫人,实在是……”
他顿了顿,最终化作一句低叹:“属下跟随您多年,从未见您对何人如此上心。便是当年……”
“慎言。”
江敛的声音骤然转冷,截断了属下的话头。
那两个字如同冰刃,让窗内窗外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片刻的沉默后,江敛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近乎自嘲的意味:“上心?或许吧。她于我有恩。”
“恩情”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敲在谢韫仪心上。
恩情?什么恩情?
难不成是指她这些时日的照料?
谢韫仪疑惑之时,属下却似乎心领神会,声音压低,带着了然与劝慰:“主子,夫人或许早已不记得,您又何必一直耿耿于怀,甚至屡次破例相护?您明知谢家,尤其是谢家那位与您……”
“够了。”
江敛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打断了属下的话。
那寒意如此真切,让窗外的谢韫仪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谢翰之……”
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那两个字仿佛在他齿间被碾磨过,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恨意。
“他做过什么,他自己清楚。谢皇后为何会忧思成疾,药石罔效,他谢翰之当真毫不知情,毫无干系么?”
父亲?
长姐之死……与父亲有关?
谢韫仪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父亲一直不喜她,可长姐素来与父亲亲近,长姐病逝时,父亲更是悲痛欲绝,怎么会……
江敛牵动了伤口,低低咳嗽了两声:“陈郡的事……林道安想借题挥,打压谢家,就让他去。谢雍留下的那些所谓门生故旧,自然有人出头,若是涉及到夫人,及时向我禀告。”
“但是,”江敛话锋忽然一转,声音里的寒意褪去些许:“谢翰之欠下的债,本也不该全然算在一个小女子头上。”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久到谢韫仪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