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录像带租赁业的晚高峰。
1989年的娱乐活动虽然丰富,但对于大多数普通上班族来说,租一盘录像带回家,依然是最具性价比的消遣。
两人并肩站在狭窄的柜台后,像两条精密的流水线。
北原岩负责收银和装袋,幸子负责消磁和登记。
虽然没有多余的交流,但一种工作上的默契在机械的重复中悄然建立。
直到凌晨一点半,最后一波赶着末班电车回家租片的上班族散去,店里那种嘈杂的空气才终于沉淀下来。
蒲池幸子长出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下来,转头看向北原岩,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那个……北原君。”
“在。”
“店长不在的时候,没必要一直站得那么直。”
蒲池幸子指了指墙上的挂钟,轻声说道:“通常过了两点,客人就会很少了。”
“只要有人进来的时候招呼一声就行。剩下的时间……如果没事做的话,可以休息一下,或者做点自己的事情。”
“自己的事情?”
北原岩挑了挑眉。
“嗯。”
蒲池幸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视线,手不自觉地摸向了柜台下的帆布包,轻声道:“看书也好,呆也好……只要别睡着就行。这是……夜班的潜规则。”
说完,她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从包里拿出了一本封皮磨损的笔记本,还有一支圆珠笔。
“谢了,蒲池前辈。那我就不客气了。”
北原岩笑了笑。
这个潜规则对他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
随后北原岩从旧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原稿纸和钢笔,在柜台属于他的那一端铺开。
凌晨两点。
头顶的荧光灯出轻微的嗡嗡声,悬挂在店中央的几台电视机正在播放深夜档的综艺节目,时不时传出夸张的笑声。
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深夜柜台,他们像是有默契一般,各自占据了一角,沉浸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蒲池幸子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犹豫不决地画着圈。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从心里往外挤,时不时用笔杆抵着下巴,眼神失焦地望着前方,片刻后又叹了口气,烦躁地将那些不成熟的句子划得支离破碎。
相比之下,北原岩那边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宣泄。
拨开笔帽的瞬间,他仿佛变了个人。
如果说蒲池幸子是在小心翼翼地搭建积木,那么北原岩就是在挥舞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他的手腕快抖动,一行行文字迅填满了空白的稿纸。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急促而连贯,在寂静的深夜里竟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迟疑的停顿与急促的摩擦,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在安静的空气中交织,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没过多久,蒲池幸子便被这阵连绵不绝的书写声打断了思绪。
她停下笔,下意识地抬起头,带着一丝好奇与惊讶,看向了身旁这个运笔如飞的男人。
“那个……”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道:“你是大学生吗?”
北原岩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纸上沙沙作响:“刚毕业,无业游民。”
“诶?”
蒲池幸子有些意外,随即目光落在他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稿纸上,继续问道:“那你是在……写小说?”
北原岩手中的笔顿住了。
接着他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蒲池幸子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她有些不自在,才露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我在写能把人吓死的东西。”
扔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北原岩便再次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手中的钢笔继续在纸上飞舞,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生。
这种只管杀不管埋的态度,反而让一旁的蒲池幸子更加在意了。
毕竟人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像是被猫爪子轻轻挠着心口,奇痒无比。
她好几次想开口,却又怕打断对方那种专注的气场,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可这么一来,手里的歌词本上的字,她是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这种折磨直到凌晨三点半才结束。
北原岩长舒一口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出轻微的脆响。
最核心的章节录像带的诅咒,终于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