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狂笑,笑声尖锐得仿佛要刺破耳膜。
“出租车!这边!去千叶!三万!”
一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冲到了马路中间。
为了截停一辆空车,他没有挥手,而是高高举起了右手。
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三张崭新的福泽谕吉,三万日元。
这是北原岩差点付不起的酒钱,也是他能不能活过这个月的全部希望。
但在今夜的六本木,仅仅是一张回家的车票。
紧接着,更多的人效仿。
一张张万圆大钞在寒风中挥舞,像是一群求偶的孔雀在炫耀着名为“金钱”的羽毛,又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丧尸,正贪婪地啃食着这个时代最后的血肉。
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司机傲慢地降下车窗,挑剔地看了一眼钞票的厚度,这才勉强打开车门。
“这是泡沫啊……”
北原岩低声呢喃,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
他逆着这股狂热的人流,像一条误入深海的淡水鱼,孤独地穿行在金色的洪流中。
口袋里那封被揉皱的信笺此刻显得格外硌人。
这是昨天讲谈社寄来的退稿信。
“北原先生,您的文字过于阴郁。在这个盛世,人们需要的是快乐,是希望,而不是您笔下那些令人窒息的绝望。”
“盛世?”
北原岩出一声嗤笑:“这哪里是盛世,这分明是一场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假面舞会。”
……
回到高圆寺那间只有7平米的破旧公寓时,时钟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榻榻米有些泛黄,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矮脚桌,上面放着一碗吃剩了一半、早已泡涨的日清杯面,汤面上漂浮着凝固的油脂。
在这堆残羹冷炙旁,是堆积如山的退稿信。
那些印着大出版社抬头的信封,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座白色的墓碑,嘲笑着前身那个可笑的梦。
“去他妈的……”
北原岩连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倒头栽进被褥,任由意识坠入黑暗。
北原岩是被胃部的抽搐唤醒的。
并且宿醉的头痛像生锈的锯子一样切割着神经。
但比头痛更要命的是现实。
他翻遍了那件磨损夹克的所有口袋,又拉开了积灰的抽屉,将里面翻了个底朝天。
硬币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凄凉。
一枚5oo日元硬币,几枚1oo日元,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千元纸币。
北原岩将它们平铺在榻榻米上,数了一遍又一遍。
四千六百日元。
穷。
真他妈的穷。
这点钱,在那个光怪陆离的六本木,恐怕连一杯加了冰块的水都买不起。
但在高圆寺这个被繁华遗忘的角落,这笔钱却要支撑他活过这漫长的一个月。
别说下个月的房租,就连这个月的午饭都成了问题。
北原岩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冷冽。
在这个被金钱裹挟的时代,尊严是奢侈品,而昨晚,他已经把这件奢侈品透支了。
现在的要任务,是活下去。
“得找个工作。哪怕是洗盘子。”
毕竟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饿死是最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