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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命运这东西唉(第1页)

又西北三百七十里,不周山。

这大概是整个西山经中名气最大的一座山。共工怒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文渊站在山脚下仰望,只觉山势虽然依然巍峨,但山顶确实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庞然巨物一头撞碎了半边,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巨大缺口。北望诸毗之山,东望泑泽,黄河的水在这里潜入地下,形成一个浑浑泡泡的漩涡,水声如雷鸣。

山上有一种果树,果实像桃子,叶子像枣树,开黄花,长着赤红色的花萼。经文上说“食之不劳”——吃了不会累。文渊眼睛亮了。这个功能比什么都实用。他摘了五颗放进包袱里,又把散落在地上的果核收集起来,打算以后找个地方试着种一种。

“食之不劳,”他咬了一口果肉,清甜的汁水溢满口腔,“吃完以后走五百里不带喘气的——前提是它真的管用。”

又西北四百二十里,峚山。

这座山是文渊在整个西山经中遇到的宝藏之地之一。山上多丹木——一种树干赤红如丹砂的神木,圆叶赤茎,开黄花结红果,果实味道甜如饴糖。食之不饥。文渊摘了一大把丹木果,正要往嘴里塞,忽然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那香味从山脚下飘来,浓郁醇厚,带着一种温润的、几乎可以触摸的质感。他循着香味往山下走,来到了丹水河畔。丹水向西流入稷泽,河底铺满了白玉,水面上漂浮着一层乳白色的膏状物——玉膏。经文上说“其原沸沸汤汤,黄帝是食是飨”——这玩意可是黄帝当年享用过的美食。

文渊蹲在河边的玉膏泉眼旁,看着那乳白色的玉膏从地底咕嘟咕嘟冒出来,在白玉铺就的河床上缓缓流淌,整条河像是一锅正在慢炖的浓汤。他用竹筒舀了一筒玉膏,低头闻了闻——香味醇厚绵长,像是最上等的牛乳和最温润的美玉混在一起熬出来的。

“黄帝当年就吃这个?”他尝了一小口。玉膏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气流从喉咙一直滑到丹田,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他觉得自己像是从里到外被熨斗熨了一遍。他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粮,蘸着玉膏吃了。干粮在玉膏里一泡,硬邦邦的饼子变得软糯香甜,比他在任何地方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玉膏泡饼,”文渊咂了咂嘴,“这大概是全天下最奢侈的吃法。”

他注意到丹木的树干上也有玉膏浸润的痕迹——当地人说,用玉膏浇灌丹木,五年之后丹木就会长成五色斑斓、五味俱全的神木。黄帝当年就派人取峚山的玉膏精华,种在钟山的南坡,长出了天下闻名的瑾瑜之玉。

文渊沿着丹水往上游走,果然看到河边的丹木一棵比一棵茂盛,树干上的五色纹理在日光下流转,果实的香气越来越浓。

他把采到的丹木果装满了整整一布囊,又接了三竹筒玉膏,小心翼翼地用木塞封好。这些玉膏带在路上泡干粮吃,他后半程的伙食质量将得到质的飞跃。

峚山到钟山之间,四百六十里全是泽地。水泽中遍布奇鸟、怪兽、奇鱼,文渊一路走一路看,眼睛快忙不过来。有一种鱼长着两条尾巴,在水里游的时候两条尾巴分别往两个方向摆,鱼身纹丝不动,愣是在水里画出了一个完美的心形。有一种鸟浑身透明如水晶,内脏隐约可见,飞过水面时翅膀下的空气会凝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异物,”文渊在小本子上写道,“怪到没朋友的异物。”

这段日子,一人一驴一蛇的旅途,竟硬生生被文渊走成了“吃播”现场,两个跟班跟着他一路大快朵颐,简直吃疯了。

沿途奇珍异果不断,那条小白蛇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拔长、粗壮了不少。期间它还褪了一次皮,原本雪白的鳞片竟蜕变成了泛着幽光的青色。

更令人称奇的是,这条原本只沾荤腥的冷血动物,竟也破天荒地吃起了素。它似乎把文渊当成了风向标,不管手里拿的是什么野果草根,只要见文渊嚼得津津有味,它便学着模样,一口吞下肚去。

野驴那边更是离谱。它本是个彻头彻尾的素食主义者,这段日子却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竟也开始大口咀嚼起烤肉来,且大有食髓知味、一不可收拾的架势。

随着它胃口大开,连身上的灰毛都褪去了几分黯淡,逐渐变得鲜亮柔顺。就连它平日里那粗粝刺耳的嘶鸣,如今听在文渊耳朵里,竟也觉得顺耳了不少。

钟山到了。

这座山的神话色彩比不周山还浓——钟山之神的儿子叫鼓,长着人的脸、龙的身体。鼓伙同一个叫钦?的家伙,在昆仑山南面杀死了葆江。天帝震怒,将鼓和钦?处死在钟山东面的磘崖。钦?死后化为大鹗——形如雕,黑色斑纹,白脑袋,赤喙虎爪,叫声像晨鹄。见则有大兵。

鼓死后化为鵕鸟——形如鸱鸮,红脚直喙,黄纹白,叫声像鹄。见则其邑大旱。

文渊在钟山脚下的一棵枯树上看到了鵕鸟。

它蹲在枯枝上,红脚抓着树枝,直喙微微张开,白脑袋上一双黄眼睛正无神地望向远方。那姿态不像一只鸟,倒像一个被囚禁了很久的囚徒。

文渊想起了少咸山那只叫窫窳的食人兽——那是被强行复活后变成了丑陋食人怪物的上古神只。而这鵕鸟,是被处死后魂魄化为了带来旱灾的灾鸟。它的罪也许不可恕,但它的命运同样是被另一种力量强行扭曲的。

文渊苦笑一声,思绪不禁飘回自己身上——他不也是被那虚无缥缈的“天道”折腾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吗?

有时候想来,真是荒谬得令人指。自己明明安分守己,好端端地走着路,却莫名其妙地被命运针对,处处碰壁。最让他意难平的是,他们一家,小白,小妹和自己本本分分地生活,从未妨碍过任何人,凭什么就要承受这些无妄之灾?

一念及此,万千委屈与无奈涌上心头。文渊望着苍茫的暮色,深深地、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鵕鸟张开直喙,出一声“鹄——”的哀鸣。鸣声所到之处,草木开始枯萎,地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文渊后退了几步。他不想打扰这只鸟。有些悲剧,旁观比介入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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