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又一次碎裂。
秦以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已经恢复成那个三十一岁的秦以珩,刚从纽约回来的投行副总裁,冷静,精准,不容许任何失误。他走向预定的座位,公文包放在空着的对面椅子上,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侍者过来点单。秦以珩要了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对面……”侍者迟疑地问。
“会有人来。”秦以珩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信了。
侍者点点头离开。秦以珩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烟盒,想起这里是禁烟区,又放了回去。他的手指触碰到烟盒底部那张硬质的小卡片——一张已经褪色的借书证,塑料封膜边缘已经开裂。
证件的照片栏里,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头发有些长,遮住了一点眉毛。他在笑,但笑容很浅,像是还不习惯面对镜头。照片下方印着名字:温时野。班级:高一(七)班。发证日期:2003年9月1日。
秦以珩用指腹摩挲过那个名字。塑料膜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他拥有的、关于温时野的、唯一真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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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夏
那年的夏天来得又早又凶猛。六月中旬,梅城已经热得像一个蒸笼。
温时野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六月十八日,星期三。期末考试还有两周,空气里弥漫着复习资料油墨的味道和少年人无处安放的躁动。
傍晚六点四十七分,他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书包里装着要还给图书馆的《百年孤独》和一本空了一半的素描本。外公外婆今天去邻市喝喜酒,家里没人,他打算先去老街的录像厅看一场港片——那是他用三次年级前十换来的、不被过问行踪的特权。
他拐进通往老街的那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这个时间点,巷子里通常没什么人。
但今天有。
温时野先听见声音——沉闷的、肉体撞击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喘息。他捏紧自行车把手,犹豫了三秒,还是推着车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他看见了。
五个人,围着一个。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靠着墙,白衬衫上沾了灰和血。即使在这种时候,他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一个黄毛揪住他的领子,说了句脏话,拳头砸向他的腹部。
温时野认得那张脸。
秦以珩。(一)班。新生代表。上周一的升旗仪式上,他站在国旗下讲话,声音通过劣质话筒传出来,冷静得不像是十六岁。温时野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面,隔着上百个人,看见阳光落在他肩上,白衬衫亮得刺眼。
而现在,那件白衬衫脏了,皱了,染了血。
温时野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松开车把,自行车哐当一声倒在墙边。那五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看什么看?滚!”黄毛吼道。
秦以珩也抬起头。他的额角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流。但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冰冷的、狼一样的亮。他的目光在温时野脸上停留了半秒——也许更短——然后移开了,好像温时野和巷子里的垃圾桶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