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晏开始了……
御座设在最高处,皇帝已换上了一身更为舒适的常服面带笑意的看着下方。
御座之下,按照等级设满了席位,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篝火跳跃的光芒映照着众人的脸庞,气氛比白日里轻松了许多。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舞姬们身着彩衣,在篝火旁翩翩起舞,身姿曼妙。
谢瑾渊的席位距离御座不远,他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不过他的旁边坐着温韫玉。
温韫玉安静地坐在为他安排的席位上,他并未饮酒,只是慢条斯理地用着些清淡的菜肴。
御座之上皇帝手中把玩着酒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那个青衫素雅的温韫玉身上。
他记得这张脸,秋猎开场时他便注意到此人安静地立于谢瑾渊身侧不远,气质卓然,与周遭格格不入。
想来这就是那位明月山庄的温少主。
皇帝眼眸微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探究。
他状似无意地侧首,对身旁侍奉的福公公低语了一句,“他便是瑾王府上的客人?”
福公公循着目光望去,连忙躬身低声回道,“回陛下,正是他。”
皇帝颔首收回目光饮尽杯中酒,脸上依旧带着帝王雍容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注视只是无意之举。
谢瑾渊与温韫玉当真是在兰州时才认识的?
然而坐在下方的谢瑾渊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短暂却充满了审视的目光。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眸色沉了沉,看向温韫玉的方向,见他依旧安然若素。
谢瑾渊心中稍定,但一股冷意却悄然弥漫开来。
皇帝最好不要把手伸到温韫玉身上。
梦魇
夜色如墨,皇家猎场的喧嚣渐渐沉寂下去,唯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野兽低嚎,打破着这片寂静。
御营之内灯火通明,皇帝屏退了左右后只留福公公一人在外间伺候。
晏间许是喝的酒多了让他脑袋有些昏沉,加之内心深处那根自秋猎开始便因谢瑾渊与温韫玉而绷紧的弦,都让他感受到一阵阵疲惫。
皇帝躺在龙榻上辗转反侧,意识在清醒与迷糊之间沉浮。
这时帐外风声呜咽,吹得营帐帷幔微微晃动,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宛如鬼魅。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淡雅又若有若无的异香,仿佛融入了原本的熏香之中,悄然钻入他的鼻腔。
那香味很奇特,初闻时令人心神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紧接着来的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皇帝半梦半醒间想呼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让他发不出丝毫声音。
他方想动弹,四肢却沉重得不听使唤,眼睛迷迷糊糊的睁开而眼前的景物却开始扭曲模糊起来。
“呃……”他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意识彻底陷入了混沌。
迷蒙之中,他仿佛回到了那座森严冰冷的太极殿,只是殿内空无一人,唯有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散发着幽冷的光泽。
随后他便看到那龙椅之上竟端坐着一个身影,那人同样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威严而苍白,但一双眼睛空洞无神,此时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皇帝瞳孔骤然一缩,只因那人正是被他下了慢性毒药,一点点耗尽生机后最终“病逝”的太上皇,他的亲生父亲!
“父…父皇……”皇帝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想后退,但双脚却如同生根般钉在原地。
那龙椅上的“太上皇”缓缓抬起手,指向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沙哑而充满怨恨的声音,“逆子……朕待你不薄……你竟敢……竟敢弑父篡位……你这毒妇所生的孽障,狼子野心……”
“不!不是的!父皇!”皇帝惊恐万分,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想要开口辩解,想要否认,但那冰冷的视线和诛心的指责,如同无数根钢针,刺穿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堪的角落。
而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用权势和威严掩盖的罪恶,此刻被血淋淋地翻了出来。
眼前的幻象骤然一变,不再是冰冷的宫殿,而是父皇临终前那间弥漫着浓郁药味的寝宫,形容枯槁的太上皇躺在床上,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以及彻骨的寒意,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溢出一口黑血。
“啊——!”皇帝再也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从龙榻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外间的福公公听到动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当下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皇帝衣衫凌乱,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此时蜷缩在地上,双手还胡乱地在空中挥舞着,仿佛在抵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嘴里语无伦次地哭喊求饶。
“别过来!父皇……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儿臣不敢了!”
“不是儿臣做的…是母妃……是她逼我的呀!”
“皇位……皇位应该是我的!是父皇自己拎不清!”
“走开!你这老鬼!你已经死了!死了!”
他时而痛哭流涕,磕头如捣蒜,时而又面目狰狞厉声呵斥,状若疯魔。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福公公扑过去试图扶起他,却被皇帝一把推开。
“有鬼!有鬼啊!父皇来找朕索命了!护驾!快护驾!”皇帝死死抓住福公公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眼神惊恐地望向空无一物的帐篷角落,仿佛那里真的站着索命的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