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彻底消散,但雾气并未恢复平静。相反,它开始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
那不再是具体的场景,而是一种纯粹的、浓缩的“情感”。
左侧,涌来的是苏砚最深层的恐惧:无能为力。面对绝症时的无力,面对死亡时的无力,面对命运捉弄时的无力。这种无力感化作实质的压力,几乎要压碎他的胸腔。
右侧,涌来的是顾凛最顽固的心魔:失控。对自己力量失控的恐惧,对情绪失控的恐惧,对最终被“影蚀”侵蚀、彻底失去自我的恐惧。这种失控感像无数只冰冷的手,试图将他拖入黑暗的深渊。
两股力量同时冲击着他们。更可怕的是,由于契约链接的存在,他们开始感受到对方的情绪——
苏砚的脑海中突然炸开暴戾的杀意、冰冷的绝望、以及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那是顾凛一直压抑在最深处的黑暗面。
顾凛的意识则被温柔的悲悯、深刻的焦虑、以及一种自我牺牲的倾向淹没。那是苏砚作为医者最核心,也最容易被利用的特质。
“它在……挑拨我们。”苏砚艰难地说,试图在双重情绪的冲击下保持清醒,“让我们看到对方最……不堪的一面,让我们彼此怀疑……”
“别上当。”顾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正在用惊人的意志力对抗两种情绪的侵蚀,“那都是扭曲的放大……真正的你……真正的我……比那复杂得多……”
他们停在漩涡中心,手紧紧相握,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苏砚闭上眼睛,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戒指上。戒指的光芒越来越亮,银白色的光华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试图驱散那些负面情绪。
但“影蚀残响”的力量异常顽固。它仿佛有意识般,集中力量攻击契约链接本身——那根金色的精神纽带开始剧烈震颤,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
一旦链接断裂,他们将彻底迷失在各自的心魔中!
“顾凛……链接要撑不住了……”苏砚的声音开始颤抖。
“不会断。”顾凛斩钉截铁地说。下一秒,苏砚感觉到一股庞大而灼热的精神力顺着链接汹涌而来——那是顾凛毫无保留地开放了自己的精神核心,用最本源的力量加固契约通道。
与此同时,顾凛做了件让苏砚震惊的事。
他开始“说话”。不是通过契约传递信息,而是真正地、用精神力“说”出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话:
“我确实有失控的恐惧。每次使用力量,我都怕收不回来。每次面对‘影蚀’,我都怕变成它们。”
“我确实有暴戾的一面。战场把我变成了一台杀戮机器的一部分,有些东西……沾上了就洗不掉。”
“我也有过自毁的念头。当失去太多的时候,会觉得……也许结束比较好。”
每一句坦白,都像一把刀,剖开他厚重的防御,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实。
但每剖开一处黑暗,就有一束光从裂缝中透出来。
“但遇见你之后,”顾凛的精神力如烈火般灼热而坚定,“我开始学习控制,不是为了压制,而是为了守护。”
“我开始接受自己的暴戾,将它导向该去的地方——保护该保护的人,摧毁该摧毁的恶。”
“而自毁的念头……早就被另一个念头取代了:我想活着,和你一起,看到这场战争结束,看到‘影蚀’被净化,看到……”
他没有说完,但苏砚明白了。
他也做出了回应。同样用最坦诚的方式:
“我确实有无力感。治不好你的病,救不了所有人……这种无力几乎要把我压垮。”
“我确实有自我牺牲的倾向。医者的天性是先救别人,哪怕代价是自己。”
“我害怕选择,害怕因为自己的选择导致任何一方的失去。”
然后,他也让光透进来:
“但你让我明白,我不是神,我只是一个人。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就够了。”
“你教会我,我的命也很重要——对你,对很多需要我的人来说,都重要。”
“而选择……与其恐惧选错,不如相信自己的心,然后承担所有后果。”
他们在精神层面进行着最赤裸的对话,将最黑暗的部分暴露给对方,也将最珍贵的光芒交给对方保管。
奇迹发生了。
随着这些坦诚的交流,契约链接非但没有断裂,反而变得更加坚固、更加明亮。金色的光流膨胀、交融,最终在两人周围形成一个稳定的精神屏障。
那些负面情绪仍在冲击,但它们无法再渗透进来。因为屏障的核心,是彼此完全接纳的真实——包括所有的光明与黑暗。
漩涡开始减弱。
雾气逐渐变得稀薄。
前方,迷雾散开,一条清晰的、由柔和白光铺成的道路显现出来,笔直地通向远方。
而在道路的,立着一座小小的、乳白色的石碑。碑上刻着两行字,用的是“星痕”文明的文字,但意思直接映入意识:
“心影非敌,乃镜也。直面者,得见真我。同行者,得见真契。”
顾凛和苏砚对视一眼。
两人的脸色都有些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但眼神清明而坚定。
“看来,我们通过了。”苏砚轻声说,嘴角扬起一丝疲惫但真实的微笑。
“第一关而已。”顾凛抹了把脸,但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走吧。‘晨曦之心’还在前面。”
他们踏上了那条光路。
身后,银灰色的雾气彻底消散,露出了“心影回廊”的真实样貌——那其实是一条宽敞、洁净、两侧墙壁镶嵌着发光水晶的笔直走廊。之前的混沌幻象,全是精神层面的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