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您早些歇息吧。”
盯着泥灶下的火,安双清笑了下:
“沈揣刀她醉于味,醉于艺,醉于味中意,你却是醉于人,连在她面前吃我做的菜都不敢,这般一日又一日地将心思藏着,不过自酿苦酒,倒不如撒开了手,也放了人家清静。”
“夫人,我从不曾奢望。”
“不放下,就是奢望。”
安双清缓缓转头,眼睛比脸慢一步,在这片刻间浑不似活人。
“你句句不奢望,却无一刻不奢望。”
她低头,正看见陶锅盖子上的帕子,那是沈揣刀怕她烫了手给她的。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着说:
“有朝一日,你会恨她。”
车子一路行至大街上,听得外头人声嘈杂,沈揣刀不太舒服地长叹了声。
陆白草揽住她,让她躺在自己的膝头。
“你还想将人拐了去,如今知道了是个大麻烦吧?”
“娘师,我不过吃了几口,竟觉得于厨艺上又有参悟,这样的大家,若是能常常往来切磋,大灶头和玉娘子她们……”
“你可闭嘴吧!你换个寻常厨子来,吃个两三次说不定都要魔怔了,你能参悟,那是你,少祸害旁人!”
瞪了自家的妖怪徒儿一眼,陆白草取了一瓶药油出来,点在她的额头给她轻轻揉按着:
“安夫人是决不能在太后面前献菜的,旁的且不论,只一条,她早被靖安侯府幽禁别处,许多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你选出她送到太后面前,靖安侯府可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沈揣刀闭着眼睛,之前被留在了马车上让谢序行手下照看的小白老凑过来,小脑袋随着陆白草的手打转儿。
“娘师,你之前同我说,我师兄是悬命之下,成就天才,我听懂了,心却不懂。今日才是真懂了,一个人,得把自己杀死千百次,才能跳出‘人道’,将人与禽兽相通。卫师兄的悬命之丝是他的厨艺,安夫人的悬命之丝……是她的执念。
“先遇禽兽,杀禽兽,己亦成禽兽,杀己,如此千次,如此百次……”
沈揣刀不再说话了。
陆白草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
“她今日做的那菜我都不敢吃,她说的对,你之道正盛,吃她的菜反而得益,若是我吃了,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才不会,娘师你的厨艺早臻化境,怎会被一道菜困住?”
沈揣刀可不允许自家的娘师这么觉得,她的娘师通透豁达,不拘泥,不偏执,再玄妙的菜,吃了也就吃了,又能如何?
徒儿还闭着眼呢,陆白草笑了笑,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下。
“真是年轻人,登山往上,一步一得,前高后矮,自觉山高天亦近,不知道也不去想下坡路是怎么走的。
“旧事萦心,旧人不再,从前所得的顿悟也好,自悟也好,如绳如索,绑得再紧,风吹雨打,也有断开之时,然后明台蒙尘、玉树逢秋,上有阴云蔽日不见天,下有沼泽泥泞不见底,这般的我,可是吃不了安夫人做的菜的。”
在宫中沉浮数十年的陆大姑是个坦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