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自己的堂兄被一连串的质问羞臊到哑口无言,又有一个年轻些的出来斥道:
“十七娘,话不能这么说,盛香楼能建起来,那也是靠了老三爷的手艺,考了陛下的恩典,你也是罗家人怎么能这般背宗忘祖!”
沈梅清挡住了自己的孙女,瞪着那人:“哈,既然你罗家靠着那张御笔亲题的‘盛世有香’就能建起来,那你们拿着那张御笔再去建一个就是了,为什么这些年还要租着我的庄子?占着我的家业?嗯?是偷来抢来吃着更香些,尤其是吃我这个无后的老孤寡!”
罗庭晖站在场中,这是他第一次见他祖母,竟是这种难堪情境。
察觉到有人时不时看向他,他的心中越发羞愤气恼。
这就是他的祖母?当众跟罗家撕破脸面,把罗家告上公堂,还极尽抹黑他祖父?!
分明是个疯妇人。
“罗守娴,你到底在胡闹什么,还不把祖母劝回去!”
他妹妹将目光转向他,轻声问:
“敢问兄长,祖母说的哪个字是胡闹?”
她的语气清淡柔缓,倒显得他是无理取闹一般。
热血冲顶,罗庭晖大吼道:
“盛香楼本就是罗家的产业,祖父回来维扬,要不是咱们自家人守望相助……”
“你是说,在父亲去后就上门抢钱的守望相助?还是欺我年幼,连着五六日都来盛香楼白吃白喝的守望相助?又或者是在盛香楼最难的时候强行要把干股兑成钱,还自称是‘退股’的守望相助?”
手中的薄纸轻轻一抖,女子垂眸一笑:
“一万七千六百三十五两,要是有人能在二十几年间给我这么多钱,我倒是能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守望相助。”
满楼宾客边吃边看着此间纠葛撕扯,一时觉得畅快,一时觉得气愤,五味夹了七情,真是别有滋味。
维扬府同知见罗家人满脸不忿,又看向沈梅清。
“老安人,你想如何?是让罗家赔钱,还是……按律,赘婿毁约,也是两厢情愿之事。”
“我知道,当年回来维扬,我见这些罗家人不是正经做派,心中也有疑虑。罗六平要我出钱给他,我就让他写下文书又亲笔画押,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向我借三千两银子建盛香楼,永做我沈家赘婿,若他背约毁誓,家产便悉数归我。他以为他哄骗了我,我就拿他没了办法,不成想风水轮流转,当年做见证之人,如今还活着,且步步高升在金陵为官。
“此事,我儿子当年也是知道的,所以他厚着脸皮上门,想让我孙女姓了沈。哼,一个孙女就想打发了我,那是万万不能的。盛香楼,我必要拿回来,你们各房拿的一万多两银子,也得还我!”
罗家人噤若寒蝉,甚至不敢抬头。
此时的沈梅清像是一只睡了多年的虎,此时她醒了,她要吃人了。
“祖母,几万两银子,他们如何拿得出来?还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这般赶尽杀绝。”
双方僵持之时,女子轻提裙角,跪在地上。
“罗家不义,到底是我祖父家,有我半身血脉,还请您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
人们看向她,见她低着头姿态虔诚,越发觉得她浑身写满了“孝悌仁义”。
“孙女愿改沈姓,承继沈家血脉,从此与罗家一刀两断,婚葬无干,生死陌路。”
刀宴·交接
身为维扬府正五品同知,凌明哲根本不必亲自跑一趟盛香楼,按照规矩,这案子在升堂之前得先让差役圈了人询问,再搜证据,由吏员整理成卷,最后将所有人带去公堂,再让知府审案。
只是,数日之前,扬州知府齐大人被圣旨急召回京,有“断案实权”的扬州府通判被金陵来的金吾卫带走。
两淮动荡如簸箕筛米,颠来筛去,一时间维扬城里的父母官就剩了他和另一位同知,那位还是专司盐政实务的。
齐大人临走之前给他留下了知府大印,让他暂代知府一职,还给他留了两句话。
一句是:“防汛当如防火,日夜不歇。”
另一句是:“畏人当如畏虎,尊卑少论。”
今日沈氏击鼓鸣冤,他无来由地就想起了后一句。
“畏人如畏虎”他是懂的,能让齐大人火速入京,必是又出大事,风起云涌之时他自然要小心谨慎,谁也不敢得罪。
“尊卑少论”他半懂不懂,齐大人难道是怕他得罪了什么看起来“卑贱”之人。
比如,一位满头白发的蹒跚老妪?
又或是,一位刚过二十的年轻女子?
凌明哲拈起碟中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这茶点自然是盛香楼的跑堂送上的,还搬来了宽椅矮几,除了要看着上下整整三层楼的人大啖珍馐,余下也没什么不好的。
盛香楼的点心他也不是第一次吃了,齐大人对盛香楼很是推崇,虽然很少亲来,也经常让仆役去盛香楼买了肉提回衙署加菜,一道老鹅,或者是一道蒸鸡、一条鱼,偶尔公务繁忙,还会唤了他和其他同僚一起用饭。
他本以为盛香楼是靠巴结了齐大人才在维扬城中有了这等盛名,少不得奉上山珍海味,不成想不仅盛香楼送来的饭菜简单,齐大人还会跟仆役核账,一顿饭花了多少铜钱他都算得清楚。
上个月,齐大人留饭之后就拿出了两包点心,分了他半包。
“盛香楼新出的点心,旁处学了也不是这味道。”
难道盛香楼今日的家业之争,齐大人早就知道?
又如何能与维扬防汛相提并论?值得齐大人临走的时候与他专门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