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武帝看着女儿犹疑的神色,又看看那面清冷的古镜,最后,深沉的目光掠过明仪看似平静无波却带着几分倔强的脸上。
他心里微微叹气。
他的阿嫦在用她的方式,在给自己出气。
甚至是逼他在陈贵妃和朝阳,于礼法与天威面前,做出选择。
“既然古礼有此一节。。。。。。”皇帝终于开口,“朝阳,你便依贞妃所言,试行之。”
“朕与太后,拭目以待。”
君无戏言。
朝阳公主脸色白了白,在母亲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只得硬着头皮,从太监手中接过那面冰凉沉重的琉璃镜。
触手生寒,她几乎要打个哆嗦。
她走到神案前指定的位置,将镜面朝上,对着中天的明月。
清辉流泻在镜面上,反射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她必须一动不动地站着。
夜风拂过,斗篷微扬,她感到持镜的手臂开始发酸,更可怕的是心中那不断放大的紧张。。。。。。
接下来那短短的十几步路,此刻显得如此漫长。
时间到。。。。。。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始转身,调整镜面角度,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脚尖落地,轻如羽毛。
第二步,第三步。。。。。。
她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手上这面镜子上,努力维持着它的平稳,让那片被接引的月光,始终如一泓静止的秋水,映在镜中。
全场死寂,只有她极轻的脚步声,和夜风偶尔穿过柏叶的呜咽。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钉在她的背脊,她的手,她手中的镜子上。
陈贵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女儿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明仪则静静看着,目光平静无波,唇角却微微勾起。
走到一半,或许是太紧张,或许是夜风忽然大了些,朝阳公主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滑了一下。
镜面,极其轻微地、颤抖着偏了一瞬!
虽然她立刻强行稳住,但那道原本圆满凝聚的月光,在镜面上短暂地破碎、跳跃了一下,才重新聚拢。
这一点微小的瑕疵,在无数双专注的眼睛下,无所遁形。
陈贵妃闭上了眼睛,心头一片冰凉。
朝阳公主咬着下唇,强忍着涌上眼眶的泪意和手臂的酸麻,终于走完了最后几步,将那面承载着已不完美的月华的宝镜,高举至皇帝与太后面前。
月光经过镜面,柔和地映在皇帝冕旒下的脸庞和太后慈和的眉宇间,却仿佛带着一丝颤抖的余韵。
乾武帝看着镜中微微晃动的光,又抬眼看向面前女儿泫然欲泣却强作镇定的脸。
最后,目光越过她,与后方脸色苍白的陈贵妃对视一瞬。
“礼成。”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平淡地宣布了这一小节的结果。
他没有评价那月光是否完美,没有赞赏,也没有斥责。
但所有人心中都已然明了。
公主的诚心与仪态,在这突如其来的“古礼”考验下,出现了显而易见的瑕疵。
众人忽然之间意识到,这个贞妃可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公然让朝阳公主出丑!
可她用的分明是阳谋。
即便朝阳公主做得不够好,那也是她自己心不诚。
与她贞妃毫无干系!
偏偏,陛下与太后竟也纵容她。。。。。。
难道说,这后宫要变天了?
接下来的饮福受胙、送神、望燎,依序进行。
仪式在庄重却略显压抑的气氛中彻底结束。
回銮途中,陈贵妃紧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脸色在宫灯明灭间异常难看。
朝阳公主脸色难看地依偎着陈贵妃,原本的春风得意荡然无存。
她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周明仪。
仿佛要将她盯出一个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