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树长得慢。”曹山林说,“这么粗的树,得长一百年。砍了,一百年就没了。所以咱们要砍,也得有计划,有节制,还要种新的。”
曹青山点点头,掏出小本子记下来。这是爷爷教他的——看到什么,学到什么,记下来。
走到一处小溪边,曹山林停下:“青山,你看这水,清不清?”
“清,能看到底。”
“知道为什么这么清吗?”
“因为……没有污染?”
“对,没有污染。”曹山林说,“咱们合作社有规定,不能往河里倒垃圾,不能用药毒鱼。水清了,鱼就多了,鸟就来了,整个生态系统就好了。”
他蹲下身,捧起一捧水:“记住,水是生命之源。保护水,就是保护生命。”
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片草甸子。春天,草甸子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紫的,白的,一片绚烂。
“真好看。”曹青山说。
“是啊,真好看。”曹山林说,“但你知道吗,这片草甸子,二十年前差点没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开垦成耕地。”曹山林说,“那时候,屯里穷,想多种地,多打粮。但我想,草甸子有草甸子的作用——涵养水源,保持水土,还是野生动物的栖息地。不能全开成地。”
“那怎么办?”
“我带着大家,只开了边缘的一小部分,大部分保留下来。”曹山林说,“现在看来,是对的。你看,草甸子还在,花还在,鸟还在。而开的那些地,种了药材,效益也不错。”
曹青山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爷爷的话:做事要长远,要看整体。
除了带孙子,曹山林还经常去合作社的博物馆。那里有他半生的心血,有合作社的历史,有狩猎文化的传承。
这天,省里来了个考察团,要参观博物馆。林海请父亲去当讲解员。
曹山林欣然答应。他穿着那身洗得白的蓝布衣裳,站在博物馆门口,迎接考察团。
“各位领导,欢迎来到青山合作社狩猎文化博物馆。”曹山林声音洪亮,“我是曹山林,合作社的前任主任,今天的讲解员。”
考察团有十几个人,带队的是省文化厅的副厅长。他们跟着曹山林,一个展厅一个展厅地看。
在“猎人生涯”展厅,曹山林拿起一把老猎枪:“这是我年轻时用的第一把枪,四十多年了。那时候打猎,是为了生存。但现在,这把枪放在这里,是为了告诉后人——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走过什么样的路。”
在“文化记忆”展厅,他播放了一段录音,是老猎人莫日根唱的狩猎歌。歌声苍凉而悠远,考察团的人都安静地听着。
“这是我们鄂伦春老猎人莫日根唱的。”曹山林说,“他今年八十了,还在教年轻人唱这些歌。他说,歌没了,文化就断了。”
在“转型之路”展厅,他指着合作社的展历程图:“从三十户到三百户,从三千块钱到上百万资产,从打猎到护林,从卖山货到建博物馆……这条路,我们走了十五年。不容易,但走通了。”
考察团的人很受震撼。副厅长说:“曹老,你们这个合作社,不仅是经济展的典型,更是文化传承、生态保护的典型。我要把你们的经验带回去,在全省推广。”
曹山林笑笑:“谢谢领导肯定。但我们做的还不够,还要继续努力。”
送走考察团,林海对父亲说:“爸,您讲得太好了。考察团很满意,说要把咱们列为省级示范点。”
“那是你们干得好。”曹山林说,“我就是一个讲故事的老头。”
退隐后的第三年,一九九七年,曹山林的身体出了点问题。一天早上,他突然头晕,站不稳,差点摔倒。送到县医院一检查,是高血压,还有轻度脑供血不足。
医生很严肃:“曹老,您这病得重视。不能再劳累了,要静养。”
倪丽珍吓得直哭:“让你别操心,别操心,你就是不听。”
曹山林安慰妻子:“没事,没事,听医生的,静养。”
从医院回来,曹山林真的“静养”了。他不再接待来访的乡亲,不再参与合作社的事,甚至很少出门。每天就是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逗逗孙子。
但即使这样,他的心还是系着合作社,系着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