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你知道我们鄂伦春人打猎,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受伤。”莫日根说,“猎人受了伤,就不能打猎,就得靠别人。这对猎人来说,是最难受的事。但难受也得受,因为这是命。”
他坐下,慢慢说:“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追一头熊,被熊掌扫到胸口,断了三根肋骨。躺了三个月,啥也干不了。那时候我想,完了,我这辈子完了。可后来伤好了,我又能打猎了,而且比以前更小心,更稳重。”
“你是说,伤不一定是坏事?”
“对。”莫日根点头,“伤让你停下来,让你想想。想想你做了什么,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想想以后该怎么走。”
曹山林若有所思。
“你现在就是这样。”莫日根继续说,“这些年,你一直冲在前面,带着大家干。现在伤让你停下来,是好事。让你看看,没有你,合作社能不能转。让你看看,铁柱他们能不能扛事。”
“我看了,他们能。”
“那就好。”莫日根说,“一个队伍,不能只靠一个人。你得放手,让他们成长。你在,他们是你的帮手。你不在,他们就是顶梁柱。这才是长久之计。”
曹山林豁然开朗。是啊,他总是不放心,总想事事亲力亲为。可一个合作社,一个屯子,不能只靠他一个人。得有人才,有梯队,有传承。
“莫日根大叔,您说得对。”
“所以,安心养伤。”莫日根说,“伤好了,再带着大家干。现在,让铁柱他们锻炼锻炼。”
从那天起,曹山林真的安心了。他不再着急,不再焦虑,每天按时吃药,按时休息,配合治疗。
铁柱他们果然没让他失望。护林队组建起来了,二十个队员,培训得很正规。加工厂重新联系了设备,虽然贵了点,但质量可靠。博物馆的设计优化了,预算控制住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半个月后,曹山林的腰伤好多了,能下地慢慢走了。他第一次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看着秋天的山林,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松针的清香,有野果的甜香,有泥土的芬芳。这是山里的味道,家乡的味道。
林海跑过来,扶着爸爸:“爸,你能走了?”
“能慢慢走了。”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这段时间,少年巡逻队怎么样?”
“很好!”林海骄傲地说,“我们又现了两处盗伐痕迹,报告给护林队了。护林队去查,抓住了人,是邻屯的。”
“干得好。”曹山林很欣慰。
铁柱听说曹山林能下地了,赶紧过来:“山林,你好多了?”
“好多了。”曹山林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辛苦啥,应该的。”铁柱说,“正好,有件事得你定。”
“什么事?”
“护林队缺个队长,大家让我当,但我总觉得不合适。”铁柱说,“我觉得,栓子更合适。他年轻,有冲劲,又稳重。”
曹山林想了想:“栓子是不错。但你是合作社的副手,护林队归你管,你当队长也行。”
“我事太多了,忙不过来。”铁柱说,“加工厂、博物馆,还有日常事务,都得我盯着。护林队得有个专职队长,才能管好。”
“那行,就栓子。”曹山林说,“你跟他谈,把责任说清楚。”
“好。”
又过了几天,曹山林能正常行走了,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处理日常事务没问题了。他回到合作社,重新开始工作。
经历这次伤病,他变了很多。不再事事亲力亲为,而是更多地把事情交给别人,自己把握方向。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更注重打基础,谋长远。
合作社的工作,反而更顺了。
这天晚上,曹山林坐在灯下,写这段时间的总结。他写道:
“这次伤病,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再强,也是有限的。一个集体要展,必须靠大家,必须培养人才,必须建立制度。我不在的这半个月,铁柱他们做得很好,说明合作社成熟了,能自己运转了。这是好事,是最大的收获。”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向窗外。
月光下的山林,安静而神秘。千百年来,它就这样存在着,见证着世代更迭,见证着悲欢离合。
而他们这一代人,只是时间长河中的一朵浪花。
但浪花虽小,也有自己的使命。
他们的使命,就是守护这片山林,建设这个家园,传承这份文化。
他会一直做下去。
带着伤,带着痛,带着希望。
一直做下去。
直到把这片山林,建设成子孙后代永远的乐园。
这就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命运。
他不会退。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