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的是卫觊。
他声音不高,却压下了厅里的躁动。
卫觊是卫氏主脉嫡长子,字伯觎,自幼饱读经史、熟习弓马,是整个卫家公认的接班人,素来以稳重多谋着称。
当然,之所以把政治资源都倾注在卫正身上,也是卫觊原本走的是治经的路子。
这个路子,更正一些。
也有卫觊把机会让给卫正的原因。
面对暴怒的卫固,卫觊分析道“杀蔡邕容易,可杀了之后呢?
蔡邕如今是骠骑将军府上的座上宾,你杀了他,等于当众打何方的脸。
他手握南北军与八关兵权,三辅和并州也都归他管。
真要追究下来,别说某等退回河东,就是整个河东卫氏的祖宅基业,都得给咱们陪葬。”
“那怎么办?就这么忍着?骠骑将军怎么了,前汉也好,后汉也罢。
大将军就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卫固梗着脖子道。
“但大将军倒下之前,也没有人敢直面相抗。”卫觊瞥了卫固一眼。
“咱们卫家在河东百年名望,如今被人骑在头上退婚,连个屁都不敢放,以后还有脸见士林同僚?
河东的世家谁还看得起某等?”卫固还在叫嚣着。
“脸面重要,还是全族上下几百口的性命重要?”
座中几位族老也连连点头附和“伯觎说得对,骠骑将军势大,不是咱们能硬碰的。
退一步海阔天空,仲道的婚事本就带着冲喜的意思,本来就是挟恩图报,如今退了,也未必是坏事。”
卫衡坐在主位上,胸口剧烈起伏。
一边是家族百年脸面,一边是骠骑将军的赫赫权势,两头都像石头压在心上。
他咬了咬牙,眼底闪过狠厉“骠骑将军我得罪不起,可蔡邕这个老匹夫,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一个流放归来的罪臣,也敢踩我卫家的脸!
我就不信,在这种情况下,何方还能为了一个小妾,跟整个河东卫氏彻底翻脸!”
话音刚落,前厅的门猛地被推开。
看门的仆从连滚带爬跑进来,他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打颤“家主!
不好了!府门外忽然来了五百骑兵,把咱们府围得水泄不通!
看甲胄旗号,全……全是骠骑将军府的亲军!”
“什么?!”
卫衡猛地站起身,腿撞在案几上,他却半点没察觉。
满厅的争吵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脸上的愤怒还没褪去,就被铺天盖地的恐慌取代。
“五百骑兵?
他何方想干什么?难不成还要抄了我们卫府?”
卫固也慌了一瞬,随即手按剑柄,梗着脖子喊,“怕什么!
咱们府里也有百十个部曲,真敢破门,咱们就跟他拼了!”
“胡闹!”
卫觊厉声喝止,他站起身,神色比旁人镇定得多,快步走到仆从面前追问,“骑兵有没有闯门?
有没有放箭?有没有说要拿人?”
“没……没有!”
仆从喘着气,“他们就列阵在府门外,也不叫门,也不闯进来,就围着。”
“没破门就不是来灭门的。”
卫觊松了半口气,转头对卫衡道,“阿翁稍安,何方素来行事果决,真要治咱们的罪,直接派人拿人就是,用不着围而不攻。
说不定……是另有来意。”
“跋扈!简直跋扈如斯!”
卫衡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猛地一拍案几,“他何家真当这大汉天下是他们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