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无声退下,书房门轻轻掩上。
钱仲平独自留在房中,重新走到窗前。
夜色更浓了,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从窗缝钻入,带来刺骨的凉意。
他望着听雨阁所在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与寂静。
“苏青衣……”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莫怪老夫心狠。要撬开那扇‘门’,总得有人付出代价。要在这漩涡中活下去,得到力量,总是要交换些什么的。只盼你……莫要让我与殿下失望才好。”
他缓缓关上窗户,将凛冽的寒风与无边的夜色,都隔绝在外。
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丑时三刻,万籁俱寂。
听雨阁笼罩在冬夜最深的睡眠之中。
楼阁亭台在稀薄月色下只余下朦胧的轮廓,仿佛蛰伏的巨兽。
巡夜的护卫提着灯笼,沿着固定的路线缓慢行走,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空气里。
两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掠过听雨阁高大的围墙,没有触动任何机关警铃,轻盈地落在院内一株老梅树的阴影下。
正是莫先生与金影。
莫先生闭目凝神片刻,感应着周围地气的细微流转,随即对金影做了一个手势。
两人身形再动,如同鬼魅,借着建筑阴影与林木掩映,向着听雨阁主楼后方一处偏僻的角落潜去。
那里是听雨阁地气汇聚的几个节点之一,平日少有人至。
金影的轻功高妙至极,落地无声,气息完美收敛。
莫先生虽不以轻功见长,但步法奇特,总能精准地踏在地气流转的缝隙之间,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来到预定地点,莫先生从怀中取出几块非金非玉、颜色暗沉的奇异石块,以及几枚刻画着繁复符文的青铜小钉。
他示意金影警戒,自己则蹲下身,以手指丈量方位,时而侧耳倾听地脉微音,时而掐指计算。
片刻,他选定位置,将一块暗沉石块轻轻按入冻得坚硬的土地中,直至与地面平齐。
接着,以青铜小钉在石块周围钉下,构成一个简易而玄奥的图案。
每钉下一枚,他都需灌注一丝柔和的内力,引导地气微微波动,与石块产生共鸣。
整个过程缓慢而精细,不能有丝毫差错,亦不能引起地气明显的紊乱,以免惊动可能对气机敏感的高手。
金影如同最忠诚的守卫,立在阴影之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全身肌肉微微绷紧,随时准备应对突状况。
夜风吹动她暗金色的衣角,却没有出半点声响。
一个节点布置完毕,两人又如法炮制,悄然前往下一个地点。
听雨阁占地颇广,莫先生需要布置的节点有七处,分散在不同位置。
有的在假山石缝,有的在回廊柱基,有的甚至在水池边缘。
每一次布置,都是对耐心与技艺的考验。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夜色开始缓慢退潮。
当最后一枚青铜小钉被轻轻敲入藏书阁外一株古柏的树根旁时,莫先生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气。
他长舒一口气,伸出双手,掌心向下,虚按在方才布置的阵眼之上,一股极其柔和绵长的内力缓缓吐出,如同溪流渗入沙地,悄然引动七个节点之间那微弱而玄妙的地气联系。
刹那间,金影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环境似乎“模糊”了一瞬,仿佛空气的密度生了微妙的变化,又仿佛有一层极淡的、无形的纱幔轻轻笼罩了听雨阁的核心区域。
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若非她灵觉远常人,几乎无法察觉。
“阵成了。”莫先生收回手,声音带着疲惫,却有一丝满意,“‘蜃楼迷心阵’,已悄然运转。接下来,就看那位苏姑娘自身的‘心火’,能被催旺到何种程度了。”
金影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不远处那座三层高的藏书阁。接下来,是她的任务。
两人再次隐入阴影,避开早起开始洒扫的仆役,悄然来到藏书阁侧后方。
阁门紧闭,上有铜锁。
但这难不倒金影。
她取出一根细如丝、却坚韧无比的金色丝线,轻轻探入锁孔,手腕极其细微地抖动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整个过程,声音轻微得如同落叶坠地。
推开一条门缝,两人闪身而入,随即轻轻掩上门。
藏书阁内弥漫着陈旧书籍与灰尘混合的气味,光线昏暗。
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黑暗中。
金影显然对这里早有了解,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沿着楼梯走上三楼。
三楼比楼下更加安静,书籍也更为杂乱,多是些江湖轶闻、地方志怪、杂学笔记之类,平日少有人仔细翻阅。
东北角的那排书架,更是积了薄薄一层灰。
金影走到书架前,仰头看向最上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