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借机扩张势力?
甚至……与某些人暗中勾连?
疑心,是帝王的本能。
顾贵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仰慕“陛下是担心臣妾办不好差事,还是……舍不得臣妾离京?”她说着,手指在萧衍胸口画着圈,声音低柔,带着蛊惑,“陛下放心,臣妾心里只有陛下,此行一切,皆以陛下旨意为先。若蒙陛下恩准,臣妾还想向陛下讨个恩典……”
“什么恩典?”萧衍问。
“臣妾想……向陛下讨一枚‘如朕亲临’的金牌。”顾贵妃轻轻道,眼神却坚定,“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地方势力,耳目众多。若无陛下信物震慑,只怕有些阳奉阴违之辈,会敷衍塞责,甚至暗中阻挠。若有金牌在手,臣妾行事,便少了许多顾忌,也能更快为陛下分忧解难。”
“如朕亲临”金牌!
这可不是寻常赏赐。
持此金牌者,在某种程度上,便代表了皇帝本人的意志与权威,拥有极大的临机决断之权。
非心腹重臣、钦命特使,绝不可得。
萧衍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他深深看着顾贵妃,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陪伴自己数年、似乎早已了如指掌的女人。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跳跃,将相拥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疏离。
良久。
萧衍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冷,有些深,带着帝王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他松开箍着顾贵妃的手臂,转身走回御案之后,重新坐下。顾贵妃顺势站直了身子,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脸上依旧挂着柔媚的笑意,静静等待。
“爱妃有心了。”萧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江南之事,确需一位像爱妃这般果决干练之人前往。朕,准了。”
顾贵妃眼中掠过一丝喜色,盈盈下拜“臣妾谢陛下信任,定不负所托。”
“至于金牌……”萧衍顿了顿,从御案抽屉里取出一枚巴掌大小、沉甸甸、刻着龙纹与“如朕亲临”四个古篆的赤金令牌,放在案上,“朕可以给你。但,‘影’字部的人手,你不能全部带走。乙等以下,你可自行调配。乙等之中……朕准你调七人随行。甲等,需留镇京畿。”
这是限制,也是制衡。
顾贵妃神色不变,恭敬应道“臣妾遵旨。有陛下金牌与七名乙等好手相助,足矣。”
萧衍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变得幽深“爱妃准备何时动身?”
“事不宜迟。臣妾明日便安排妥当,后日一早,即可启程南下。”
“好。”萧衍挥了挥手,“你去准备吧。朕累了。”
“是。陛下早些安歇,臣妾告退。”顾贵妃再次行礼,走上前,双手捧起那枚赤金令牌,指尖触及那冰凉的质感,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一闪而逝。
她将令牌小心收起,又对萧衍投去一个柔情似水的眼神,这才转身,迈着依旧摇曳生姿的步伐,缓缓退出了养心殿。
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
萧衍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看着地上未清理的狼藉,看着掌心早已干涸的血迹,脸上所有的表情渐渐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疲惫。
烛火将他孤独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殿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顾贵妃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
她脸上的柔媚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几分玩味的漠然。
她将手探入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赤金牌令,指尖感受到其上的龙纹凹凸。
“江南……青州……”她红唇微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眼中掠过一丝嗜血的兴奋,随即又被完美的仪态掩盖。
她抬起头,望向南方沉沉的夜空,那里星辰黯淡,乌云翻涌。
一场新的风雨,即将随着她的南下,席卷而至。
而此刻,东宫漱玉斋内,另一个“她”,正沉浸在太子给予的、混杂着情欲与迷茫的温暖之中,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浑然未觉。
腊月初八,子时刚过。
青州城沉浸在一片湿冷的寂静里。
白日里喧嚣的市井早已散去,只余下打更人悠长而单调的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间回荡,与远处运河隐约的水流声交织,更添几分冬夜的萧索。
锦绣绸缎庄的后院,书房内却依旧亮着灯。
烛火被琉璃灯罩拢着,光线柔和而稳定,映照着紫檀木书案上摊开的一卷薄纸。
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墨迹新干,字迹清峻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钱掌柜——钱仲平,此刻并未穿着白日里那身富态员外郎的锦袍,而是一袭深青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鹤氅,负手立在窗前。
窗棂半开,沁入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动他花白的鬓与颌下长须。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和气生财笑容的圆脸上,此刻只剩下凝重与一丝……忧虑。
案上的密信,来自东宫。
信的内容不长,却字字千钧。
除了通报京城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动向外,核心只有两句“顾氏已得‘如朕亲临’牌,不日将南下,督办‘金丹’及南疆事。彼性狠嗜杀,耳目灵通,或会西顾。事需决,迟恐生变。”
“顾氏……”钱仲平低声重复着这个称谓,眼中掠过复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