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了定神,试图找回平日的沉稳,迈步回到桌后,动作却比平时迟缓了些。
坐下,深呼吸,然后才伸手,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省委顾建国。。。”
然而下一秒,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让他瞬间僵住。
是大儿子顾承渊
“爸。”
只一声称呼,顾建国握着听筒的手下意识收紧,指关节泛白。
“承渊?”顾建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对顾建国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能隐约听到听筒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电流噪音,以及……对方那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爸,”顾承渊再次开口,声音更沉,也更缓慢:
“我今晚……会回家一趟。有些事……需要当面向您、妈,还有……婉莹她们说。”
话音落下,顾建国的心,猛地向下沉去,沉向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渊。
电光石火间,妻子温婉那含泪的惊恐面容、自己这两日来的心神不宁、那些零碎而反常的信息碎片……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顾承渊这句话,如同无形的绳索,猛地收紧,死死地捆缚在一起,指向那个他最不敢触碰、却又隐隐预感了无数次的答案!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黑,不得不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撑住桌面,才能稳住身体。
话筒仿佛变得有千钧重,压得他手臂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追问,想确认,但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了,干涩灼痛,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能从牙缝里,极其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完全变了调:
“……知道了。几点……回来?”
“大概……九点以后。”顾承渊的声音里透出深切的疲惫,似乎多说一个字都需要耗费莫大的力气:
“爸……您和妈……先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最后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匕,无情的捅穿了顾建国最后一丝侥幸。
他握着听筒,听着里面传来“嘟……嘟……”的忙音,对方已经挂了。
他没有立刻放下电话,就那么僵坐着,维持着接听的姿势,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雕。
办公室内明亮的灯光打在他骤然间苍老了许多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那片迅扩大的、近乎死寂的茫然与空洞。
原本梳理整齐的三七分型,此刻额前有几缕银不受控制地垂落,显得有些凌乱。
“咔哒。”
随着放下通话器的一声轻响,顾建国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挺直了一整天的、象征着责任的脊背,难以控制地佝偻下去。
他松开了撑着桌面的手,身体向后,如同断线的木偶般,沉重地跌坐进宽大的皮质沙里,仰着头,靠在沙靠背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上简洁的吊灯。
那灯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光亮,只觉得一片冰冷的、模糊的白。
耳边似乎还在回荡着大儿子那沉重沙哑的声音,眼前却不断闪过小儿子顾承运从小到大的一幕幕——蹒跚学步时的憨态,少年时闯了祸躲在他身后的狡黠,穿上军装离家时那故作成熟却难掩青涩的笑脸……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那个他们夫妻俩疼了二十多年的小儿子,那个让这个家充满生气和笑声的“皮猴”,那个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同样寄予厚望的幼子……没了。
巨大的、迟来的悲痛,如同被堤坝阻挡了许久的黑色潮水,在确信的瞬间,轰然决堤,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