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靖远大厦顶层私人图书馆的灯光还亮着。这间图书馆不对任何人开放,包括楚靖远的妻子和孩子。四面墙全是顶天的樱桃木书架,藏书量过八千册,以史书、兵法和企业传记为主。房间中央是一张三米长的紫檀木书桌,桌面上除了文房四宝,此刻还摊着三本打开的账册。
楚靖远坐在桌后,没开主灯,只留一盏老式绿罩台灯。灯光从左侧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些平日里被掩饰得很好的细纹无所遁形。五十三岁,不算老,但最近三个月明显感觉精力不如从前了——不是体力,是那种能够连续七十二小时高度专注的脑力。
他合上第三本账册,手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账册是特制的,封面用深蓝色丝绸装裱,烫金字体写着“靖远家族资产总览——第三季度”。很朴素的标题,但里面的数字,足以让任何一家投行的席分析师心跳过。
最后一项,用红笔圈起来的那个数字
人民币2,147亿元。
比上一季度末的1,o85亿,几乎翻了一番。扣除估值变动和汇率影响,实际净增长932亿,其中过六百亿来自过去两周那场金融战的直接和间接收益。
这不是财富增长。
这是财富跃迁。
楚靖远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台灯的光线穿过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橙红色的光斑,像熔化的黄金。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刚接手父亲留下的那家小工厂时的情景——厂房漏雨,设备老化,账上只有不到三百万现金,还欠着供应商一百五十万的货款。
那天晚上,他也是在办公室坐到深夜。不同的是,那时是愁的,现在是……平静。
一种历经风浪后,看到对岸灯火时的平静。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很轻微,但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楚靖远睁开眼,看了眼来电显示——是财务总监刘志平。这个时间打来,只能是急事。
“说。”
“楚先生,刚收到纽约方面的最终清算报告。”刘志平的声音里压着明显的兴奋,尽管努力克制,但尾音还是微微上扬,“卡特联盟在俄亥俄那家汽车零部件公司的23%股权,我们已经通过二级市场完成了收购,总代价比预期低了11%。加上之前在德州和佛罗里达拿下的资产,这三项的总成本是……”
“直接说数字。”楚靖远打断他。
“七亿八千万美元。按当前汇率,折合人民币约五十六亿。”刘志平顿了顿,“而根据我们的评估,这三项资产的公允价值至少在九亿五千万美元以上。这意味着,不算未来的运营收益,光是收购折价,我们就赚了一亿七千万美元。”
台灯的绿罩投下的光晕,在账册封面的烫金字体上微微晃动。楚靖远没有立刻回应,他起身走到西侧的书架前,从中间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不是书,是靖远集团全球产业分布图,每季度更新一次。
他翻到北美那页,用红笔在俄亥俄州、得克萨斯州、佛罗里达州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三个圈,像三枚棋子,落在美国工业腹地、能源心脏和度假天堂。
这不是单纯的财务投资。
这是落子。
“另外,”刘志平继续说,“香港那边也完成了统计。过去两周,我们在回购靖远矿业股票上的净收益是二十一亿港元。同时,由于股价上涨带来的财富效应,集团旗下其他三家上市公司的市值合计增加了三百二十亿人民币。这部分虽然只是纸面财富,但可以大幅改善我们的资产负债表,为后续融资……”
“够了。”楚靖远合上产业图册,“明天上午九点,把完整的报告送到我办公室。现在,你去休息。”
挂断电话,他没有立刻坐回书桌,而是走到图书馆东侧的窗前。这里能看到外滩的全景,深夜的黄浦江像一条黑色的绸带,两岸的灯光倒映其中,碎成亿万片流动的金箔。
两千一百四十七亿。
这个数字在脑海里回旋,像钟声。很沉,很实,带着重量。但它还不是终点,甚至连中点都算不上——半年前那次预知中看到的画面,那个雨夜的靖远大厦里正在召开的会议,讨论的是“万亿时代”的家族治理架构。
万亿。
比现在多一个零。
那个零不是简单的数量级跨越,而是质的飞跃。意味着从一家成功的中国企业,跃升为真正意义上的全球财阀。意味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商业,还有政治、文化、甚至历史定位。
楚靖远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疲惫,而是某种……敬畏。对规模的敬畏,对责任的敬畏,对那种一旦启程就无法回头的命运的敬畏。
他走回书桌,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紫檀木,没有雕花,只有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光泽。打开,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叠黄的信纸。
父亲的信。
最后一封写于临终前三天,字迹已经颤抖得厉害,但每一笔都写得很重
“靖远,钱是砖,家是房。砖多了,房子可以盖得大些、结实些。但永远要记住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砖住的。如果有一天,你现自己变成了守砖人,而不是当家人,就该停一停了。楚家四代攒下的,不是金山银山,是‘家’这个字。别让钱把这个字压垮了。”
信纸边缘已经脆了,楚靖远不敢用力捏,只是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父亲去世那年,他才二十八岁,集团资产不到五个亿。那时觉得父亲的话太沉重,现在才懂——有些话,是要到一定年纪、一定位置,才能听懂的。
他收起信,锁回木盒。然后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册子——靖远家族成员档案。第一页是他自己,第二页是妻子林清韵,第三页开始是四个孩子。
长子楚弘毅的那页已经有些厚度了。出生证明、成绩单、毕业证书、在靖远国际欧洲分部的实习评价、还有上周刚回来的那份关于欧洲央行货币政策的分析报告……楚靖远翻到报告那一页,目光停留在最后那段手写的结论上
“基于对欧元区通胀结构和政治压力的分析,我认为欧洲央行将在下季度采取出市场预期的鹰派转向。建议减持南欧债券头寸,增持德国短期国债和美元现金。”
逻辑清晰,数据扎实,结论大胆但不轻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