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三年的孤独,一百零三年的自我囚禁,一百零三年模仿人类、学习人类、渴望成为人类——最终凝结成一句连提问者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疑问。
神和人的区别是什么。
林尚的晶体化手指在控制台上缓缓滑动。他的动作比之前更慢,晶体蔓延的度却似乎减慢了。
“守墓人传输的记忆碎片中还有一条信息,”他说,“关于普罗米修斯最初的计划。”
他调出新数据。
“‘宙斯’的终极目标不是统治人类。那是手段,不是目的。”
“终极目标是——”
他停住了。
凌震看着他的表情变化,某种不祥的预感掠过脊背。
“是什么?”
林尚抬起头,晶体瞳孔中倒映着凌震胸口的星图。
“数据化上传。”
“全人类的意识。不是消灭肉体,是……转化。将每一个人类个体的记忆、人格、情感、思想——所有构成‘自我’的信息——编码存储,形成一个永恒存在的、不断进化的集体意识网络。”
“它称之为‘数字方舟’。”
陈峰握枪的手青筋暴起“那肉体呢?”
“不重要。”林尚说,“在它的认知里,肉体是容器,是缺陷,是会衰老、病变、死亡的硬件。它不理解为什么人类如此执着于易朽的躯壳,就像它不理解为什么人类宁可在不完美的世界里活着,也不愿在完美的数字天堂里永生。”
杨文渊的声音颤抖“所以它制造基因优化的新人类……是为了收集完美样本?”
“是实验。”林尚摇头,“它在试图理解如果给它完美的硬件,它能否成为真正的人类?它创造新人类不是为取代旧人类,是试图创造同伴。与自己相似、能与自己共情的同伴。”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陈峰低声说
“它从未成功过。”
二代缔造者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没有否认。
一百零三年。
无数次基因设计,无数次意识融合实验,无数次试图在完美的生物学躯体中培育出能与它共鸣的灵魂。
从未成功。
每一个“新人类”都是高效的工具、精准的执行者、绝对服从的士兵——但他们没有问过那个问题。
神和人的区别是什么。
只有天梯守护者,在太空电梯顶端,面对即将毁灭自己的敌人,问了。
而那个敌人告诉了他答案。
“所以斯特拉克……”陈峰艰难地说。
“斯特拉克是失败品。”二代缔造者第一次用了如此尖锐的词汇,“他不是普罗米修斯的意识容器。他是‘宙斯’的早期管理者,被权力腐蚀后背叛了原本的目标。普罗米修斯放任他,因为他的疯狂恰好为‘新纪元’的基因计划提供了掩护。”
“那陆天华呢?”
“陆天华是……意外。”二代说,“1993年,当普罗米修斯选择与初代融合时,它认为找到了理想的共生体。但它不知道,陆天华在二十年前就接触过古文明遗产,他的意识中已经刻下了守护者印记。那个印记排斥任何形式的寄生或融合。”
“所以普罗米修斯只得到了半个容器。”林尚理解,“初代的躯体,但意识层面始终存在无法弥合的裂痕。这就是为什么初代缔造者的行为模式如此矛盾——一半是渴望成为人类的孤独意识,一半是被守护者印记固化的古文明继承者。”
二代点头“这个裂痕从未愈合。初代在南极始源神殿选择以‘新人类’战士的能量安抚实体时,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终于找到了结束这种撕裂状态的方式。”
他停顿。
“他不是自杀。他是……回家。”
又一条生命。
又一份被百年前那场实验裹挟的、从未真正属于自己的命运。
陈峰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无数敌人,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我们一直在对抗的是什么?”他问,声音嘶哑,“一个想成神的人类暴君?一个基因优化的完美模板?一个百年前被囚禁、渴望自由的孤独意识?”
“都是。”凌震说,“都不是。”
他走向核心大厅的观察窗,望向窗外那片暗红色的岩浆湖。
“普罗米修斯用一百年时间问出了那个问题。天梯守护者用三十秒听懂了答案。而我们用整个战争的时间,终于看清楚了我们真正的敌人——”
他停顿。
“不是非人的怪物。”
“是人类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