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特式无柱大厅空旷肃穆,头顶肋架拱顶笔直向上收束。
墙面铺着简约石膏哥特浮雕,干净利落、毫无冗余花哨。
水磨石地面擦拭得锃亮反光,一张厚重柚木大圆餐桌,稳稳落在拱廊之下。
两侧高窗的彩绘玻璃滤过自然光,斑斓碎光轻轻落进桌面白瓷汤碗里,晃出星星点点的彩影。
饭桌上酒意渐酣,爷俩收了话头,端起白米饭,默默吃饭,重拾食不言的规矩。
和尚左手稳稳托着饭碗,右手攥着筷子,埋头大口扒饭。
他吃得又急又实在,一口饭配三口菜,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唇角、下巴沾着一层油光,全然没有在外的男爵派头。
反观六爷,吃相沉稳斯文,慢条斯理夹菜扒饭,举止松弛有度。
桌上八道硬菜,随着二人进食,一点点变少。
嘴里吃饭,和尚心里却翻涌不休。
方才席间,六爷两次刻意提点、话留三分的反常举动,让他心底警铃大作。
这里是六爷自住的私宅,寻常眼线、监听设备,六爷必然知道后一定会下狠手。
可他明知有问题却不动,唯一的解释就是,六爷根本得罪不起的那些安插眼线的人。
思绪瞬间通透,答案呼之欲出。
除却二爷、三爷,没人敢在六爷府里安插钉子,也没人有这份权柄、这份底气。
一念至此,和尚心底漫上彻骨的无力。
这光景,活脱脱复刻洪武年间的朝堂格局。
皇权在上,锦衣卫私探入驻大臣私宅,监视一言一行,无孔不入。
六爷这辈分、资历的人物,家中尚且被暗插眼线,可想而知,自己的堂口、住处、产业,必然也布满了上头的钉子。
心知肚明,却只能看破不说破。
真要动手拔除,无异于自毁根基、公然忤逆。
满腹权衡与心事,被和尚死死压在心底,他乖乖低头吃饭,绝口不提方才的权谋话题。
这一对爷俩,都是海量胃口。
三瓶黄酒下肚,依旧胃口大开,满桌菜肴被清扫大半。
“呃~”
一碗米饭见底,和尚仰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随后他放下碗筷,站起身轻轻蹦跳两下。
六爷才吃了半碗米饭,侧头瞧见和尚拿桌布擦嘴的举动,眼底满是嫌弃。
“土狗永远是土狗,瞧你那上不了台面的样~”
和尚擦干净嘴角,站直身子,居高临下看向六爷,随口回怼。
“自个家,还端什么架子?”
“小爷我一天天在外面装绅士,早就够累挺了。”
六爷没再接话,吃了半碗米饭,就撂下碗筷。
他侧头给一旁待命的女佣递了个眼神。
和尚顺势坐回原位,毫无形象地蹬掉脚上的锃亮皮鞋。
他双腿一翘,搭在侧边空凳上,坐姿歪斜懒散,浑身松弛没半点规矩。
和尚歪靠着椅背,左手搭在椅背上,看着桌上一片狼藉的残羹剩饭,开口出声。
“老头子,问你一事儿~”
六爷捏着餐巾慢条斯理擦着唇角,淡淡扫了他一眼,示意他直说。
“内地局势都到了这个地步,估计没几年了。”
“小爷我让那群弟兄分批过来,可踏马一个个居然都不过来,您说,这群人是咋想的?”
六爷放下餐巾,目光扫过一旁低头沏茶的女佣,语气平淡通透。
“还是那句话,聪明人跟蠢人压根不是一个物种。”
“资本无国界,穷人最恋家。”
他端起滚烫的盖杯,低头对着杯口热气轻轻吹气,吹散氤氲水汽。
“因为你一人得道,他们才鸡犬升天。”
“说到底,还是一群泥腿子。”
“聪明人的眼界是这一整片天,他们胸装整个天下,所以哪里都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