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主自有一番天地审美,将偌大人间,裁出四时截然不同的光景。
同一片苍穹之下,南方温润潮热的季风,翻山越岭、跨渡千里奔赴北方,阅尽世间离合悲欢,耗尽了一身激情,终是化作凛冽寒风,刺骨生凉。
北平入秋之后便褪去了夏季余温,天高气寒,风色萧瑟。
南城崇文门内的头条胡同里,青砖灰瓦浸着秋日的凉意,巷陌幽深。
鸡毛领着大傻、老蒯,外加三名身形精悍的暹罗拳手,身旁伴着一名神色局促的女子,一行人静静立在一处古朴宅门跟前。
猝然一阵穿堂冷风卷过,顺着袖口、衣襟钻透衣衫,贴着皮肉往里渗。
鸡毛身形微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寒意瞬间漫遍周身。
随行女子名唤蔡花,是北锣鼓巷暗柳里讨生活的窑姐。
每月,月初,便是她偿还小刀哥印子钱的日子。
此番鸡毛前来,正是奉了和尚的吩咐,尽数清算了这群风尘女子身后的债款纠葛与麻烦。
时序入秋,北平的天一日凉过一日,街巷里的百姓早已褪去夏衫,换上了薄棉袄,抵御着渐浓的秋寒。
鸡毛立在宅门前,眸光沉沉扫向身侧的蔡花,眼神里带着无声的问询:便是这里?
蔡花心头紧绷,指尖微微攥紧衣角,迎着鸡毛的目光,重重点了点头。
见状,身侧的大傻跨步上前,抬起重拳,重重叩在紧闭的黑漆大门上。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沉猛的敲门声穿透寂静的院落,震得门板微颤,也惹得院内人顿时心生愠怒。
“踏马的谁啊~”
“报丧呢~”
粗粝的呵斥声隔着院门传出,不过五秒,厚重的宅门便“吱呀”一声被人从里拉开。
一名身着青布薄袄的青年探出身来,脸上本是满脸不耐、戾气翻涌,待看清门外黑压压的一行人,眼底的愠色瞬间敛得干干净净,换上一脸恭敬局促。
他目光率先落在蔡花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鸡毛上前半步,气场沉稳,开口报出名号。
“兄弟,跟你们小刀哥通报一声,南锣锅巷鸡毛,有事找他。”
青年听见“鸡毛”二字,瞬间神色大变,连忙堆起满脸笑意,侧身扯开大门,躬身相让。
“残耳哥快进,弟弟看这架势,还以为有人找茬。”
寥寥数语间,青年引路在前,引着众人穿过门道,直入院落正房的中堂。
待众人落座,他手脚麻利地沏茶倒水,伺候得格外周到。
福美楼那一仗,鸡毛挨了一枪,硬生生碎了半只耳朵。
自打他在道上闯出名堂,道上的人便依着这道伤疤,送了他“残耳”的名号。
唯有一众同生共死的老兄弟,还照旧唤他旧名鸡毛,江湖外人,尽数尊称他一声残耳哥。
青年斟完茶水,放下铜制水壶,对着鸡毛客套一笑,旋即转身快步往后院通报。
鸡毛安坐于中堂八仙桌右侧客座,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热茶,眸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整间厅堂的陈设布局。
其余众人分列两侧落座,目光皆悄然扫过屋内各处。
混江湖讨生活的人,到了陌生环境,早已养成本能。
双眼四处扫视,暗中摸清逃生通路、攻守要地。
片刻之后,一阵沉稳脚步声自后院传来。
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着素雅长款布褂,气度内敛,带着三名贴身小弟缓步踏入中堂。
见正主到场,鸡毛一行人尽数起身,抱拳颔,依着江湖礼数见礼。
小刀哥径直走到八仙桌左侧主位落座,目光落向对面的鸡毛,语气平淡开口。
“残耳哥,我们一没交集,二没往来,您怎么有空来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