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轮转,港岛西环的落日彻底沉向海面。
漫天余晖浸染沧波,粼粼海面被晚霞烧得暗红,层层翻涌的浪涛,像极了即将铺展开的腥风血雨,整片渔港的空气,早已悄然凝起杀伐戾气。
众人顺着东四青龙的视线朝外望去,目光穿透渔趸包厢的雕花玻璃窗,落向岸边街市。
傍晚的避风塘岸边烟火未歇,沿街一排排旧式骑楼店铺林立,市井人流往来不息,街坊百姓穿梭市集,采买夕市菜蔬、海货杂物。
滩头岸边蹲满本地小商贩,竹筐摆地,摊开新鲜鱼虾蟹贝、时令瓜果,吆喝叫卖声细碎错落,一派安稳市井光景。
人流之间,菜摊旁蹲着一道不起眼的身影。
赖子头戴竹编草帽,身穿粗布短马甲,一身乡下老农打扮,低眉顺眼守着小菜摊,混在一众摊贩之中毫无突兀。
一名挎竹编菜篮的街坊大妈蹲在摊前,细细挑拣着鲜嫩小白菜。
赖子满脸堆笑,神态憨厚,抬手拿起杆秤,动作熟稔利落。
“六仙~”
他随手抽过草绳,麻利捆好一捆小白菜。
大妈付钱之际,习惯性顺手多捞几颗小菜塞进篮里,占几分市井小便宜,付完钱拎着菜捆转身就走。
赖子望着大妈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扬声吆喝
“我说你这人~”
相隔五米开外的桃摊前,半吊子亦是同款乡野装束。
一身朴素布衣,看着初入城区、懵懂木讷的乡下少年模样,安安静静坐在矮马扎上,身前两大竹箩满满当当堆着通体红润、饱满透亮的大水蜜桃。
他时不时抬头,对着过往路人高声吆喝
“水蜜桃嘞,又甜又大~”
清甜的叫卖声吸引不少街坊驻足,纷纷蹲身挑选。
这少年憨厚木讷,压根不懂市井算账门道,卖桃只论个数,一颗桃收一分钱,质朴得让人放下所有戒备。
两人刚做完一单小生意,视线同时不经意抬落。
一辆黑色老式私家轿车缓缓沿滩头路驶过,车尾紧跟着五辆黄包车,列队慢行。
二人眸光微凝,目光死死锁死车队,静静目送车子缓缓停在渔人海上餐厅的专属码头。
车门推开,一名身着素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率先下车候立一旁,随即拉开后座车门。
车内步出一名四十余岁的男人,一身笔挺西式西装,头戴英式礼帽,气度规整,看着体面矜贵。
最后,一个十余岁的小男孩牵着大人衣角,乖乖走下车来。
这名西装礼帽的男人,正是赖子与半吊子此行的刺杀目标——葛洲。
此人隶属旧上海青帮,抗战年间投敌附日,是实打实的汉奸走狗。
抗战胜利后,国府大肆清剿附逆汉奸、肃清青帮余孽,葛洲走投无路,仓皇从魔都潜逃港岛避祸。
近半年来,大批上海青帮残余分子陆续南逃香江,流落西区、西环等偏远地界,抱团盘踞、苟存势力。
这群残党深知和字头帮派盘踞港岛多年、根基根深蒂固,不敢正面硬碰,只能蜷缩在香江边角地界悄悄展。
可日久势长,他们大肆扩张地盘、争抢门路,已然触碰到本地和字头帮派的利益,各方摩擦、积怨愈深,水火难容。
这帮青帮旧部,在魔都便靠鸦片贩运、青楼戏院、灰色行当牟利,逃至港岛后依旧重操旧业。
同时暗中拉拢一众被本土老牌大佬排挤的落魄商户、投机商人,结党营私,愈嚣张,彻底激怒了港岛本土和字头各路堂口。
日积月累的矛盾积压,终要迎来彻底爆。
今夜刺杀葛洲,便是和字头帮派,与南逃沪上青帮残党正式开战的导火索。
岸边码头,葛洲弯腰牵着幼子的小手,步履从容,缓缓朝着渔趸餐厅走去。
后方五辆黄包车同时落定,十几名随行壮汉陆续下车,四散站位、贴身护卫,气场紧绷。
此时的半吊子,距离葛洲父子不过两米之遥。
他严格按照提前部署的计划,顺势起身,抱起一筐饱满水蜜桃,故作懵懂乡态,上前主动招揽
“老板,买桃吗?内地水蜜桃~”
不等他靠近半步,葛洲身旁的护卫立刻上前阻拦,眼神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