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一入秋,天就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天空像是有人扯了块潮的灰布,严严实实罩在整座老城上头。
低压压的云层沉在天际,连胡同口炸丸子的油香,都被死死闷住,飘不出几步远。
从鼓楼往下望,北锣鼓巷的老胡同纵横交错、七扭八歪,铺满整片眼底。
层层叠叠的青灰老屋顶连绵铺开,街口热闹得乱糟糟,黄包车、老式自行车、挑着菜担进城的农户挤作一团。
叮叮当当的车铃声、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揉在一起,闷闷沉沉的,怎么也撞不开头顶压得极低的阴云。
巷子里的和家旧货铺,门面狭小,木色门脸褪了色,原本的漆色开始斑驳模糊。
铺子大门敞敞亮亮对着大街,正门口直直摆着两口金漆寿棺。
棺材刷着金漆,奈何常年经风吹日晒,表层金漆早已裂开细密的纹路,看着陈旧又肃穆。
后院墙根下,胡乱堆着铺子收来的旧瓷瓶、老木桌椅,杂乱却透着老物件的烟火气。
马燕玲怀着身孕,最怕这秋老虎的闷天,整日没事就在院子里慢慢溜达消食。
她一抬眼,瞧见进门的和尚,立刻小心扶着隆起的腰腹,快步迎了上去。
方才还因低压天气闷得恹恹的眉眼,瞬间铺开满满盈盈的笑意,连鬓边垂着的几缕碎,都跟着轻快晃动起来。
和尚生得一副黝黑粗糙的皮肉,手掌结满厚硬老茧,粗粝得仿佛蹭一下就能磨响木头。
这般糙砺的身段相貌,偏配着一身鲜亮体面的西装行头,怎么看都透着格格不入的别扭。
“爷~”
和尚看向已然显怀的马燕玲,脸上牵强地扯出一丝笑意。
“闷的慌,出去逛逛戏园子。”
“东直门那块,最近来了不少新玩意。”
马燕玲亲昵地挽住和尚的胳膊,抓过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上,语气黏糊糊的撒娇。
“爷不在,什么新鲜玩意都没劲~”
她正打算再缠着和尚亲昵,东厢房的门帘一动,黄桃花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缓步走了出来。
她一眼瞅见院门口亲昵的两人,笑着开口打趣。
“蔫儿秧子打转,见咱家爷,又活过来了。”
前铺柜台后头的乌老三,素来知晓自家姐夫性子沉、心思重,此刻瞧着情形,便识趣地不上前凑趣、找不痛快。
他安安静静立在柜台边,隔着玻璃窗,时不时悄悄瞟两眼后院的动静。
和尚抬手,轻柔抚过马燕玲的脸颊。
“有想吃的没?”
不等马燕玲开口回话,黄桃花已经走到和尚身侧,顺势挽住他另一条胳膊,唇角带笑开口接话。
“她想吃您~”
二人都是朝夕相处的枕边人,这般私密的闺房玩笑,她说得坦荡自然,张口就来。
马燕玲仗着腹中怀着孩子,心底揣着母凭子贵的底气,半点不怯场,立刻笑着回怼。
“那也好过,有人用八级甲强~”
和尚没听懂这话里的隐晦玄机,眼底带着几分疑惑,直直看向马燕玲。
黄桃花被这一句调侃怼得满脸通红,瞬间羞得脸颊烫。
又羞又窘的她,立刻上前伸手去挠马燕玲的腰窝,闹着要讨回来。
“好你个小蹄子,让你揭我的短~”
马燕玲最怕痒,被她挠得浑身软,笑声如鹅叫,身子花枝乱颤,左右扭动着躲闪。
“鹅…鹅鹅…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和尚看着围着自己嬉闹打闹的两个女人,心头积压多日的沉郁闷气,稍稍松快了几分。
“差不多得了~”
当家的开了口,闹作一团的两人立刻收了嬉闹,各自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襟丝,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黄桃花重新上前搂住和尚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软着嗓子撒娇。
“爷,你一走就是个把月,人家想您了。”
和尚看着娇态十足的黄桃花,脑子里却死死惦着方才那句没弄懂的话,反复琢磨着。
“那什么八级甲几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