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这是他在做复杂决策时的习惯动作。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设备风扇运转的嗡嗡声。
一分钟后,他睁开眼:“我建议,暂时按兵不动,但做三件事。”
“第一,对这四人实施全天候隐蔽监控,包括但不限于通讯监听、行踪跟踪、网络活动记录。但手段要绝对专业,不能让他们察觉。”
“第二,在系统中部署‘镜像陷阱’。针对他们每个人的权限特点,生成四套不同的虚假核心数据,通过技术手段让这些数据‘自然’地流到他们可能接触的通道。如果内鬼在他们之中,会设法传递这些数据;如果内鬼是通过他们间接操作,我们也能从数据流向反推出背后的操控者。”
“第三,我需要一个绝对干净的‘安全屋’和一组信得过的人,在四十八小时内,对深蓝系统进行一次彻底的‘换血’。”
“换血?”陈明不解。
“重构核心加密协议,更换全部认证密钥,重写百分之三十的关键接口。”林深语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相当于给整个系统做一次大手术,保留所有功能和数据,但彻底改变内在的运行逻辑。这样,即使有我们不知道的后门,也会在新逻辑下失效。”
赵专员眉头紧锁:“四十八小时?这不可能做到。深蓝系统的代码量过两千万行,涉及的模块有几百个……”
“所以需要信得过的人,和一套我三年前就准备好的‘重构种子’。”林深从贴身口袋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存储芯片,“徐教授和我一起设计的。它不是一个完整的系统,而是一套自动重构算法,能在现有系统上运行,像干细胞一样,按照新的基因蓝图,逐步替换掉原有组件,实现无缝过渡。”
他看着赵专员:“但这需要最高级别的授权,因为一旦启动,在重构完成前,深蓝系统会有六到八小时的‘脆弱期’,防御能力降至平时的百分之三十。如果那时遭遇攻击……”
“就是灭顶之灾。”赵专员接话,他盯着那枚小小的芯片,仿佛在看一枚炸弹的起爆器,“成功的把握有多大?”
“如果有足够的技术人员和完全可控的环境,百分之八十五。如果有人干扰或系统在重构过程中遭受过阈值的高强度攻击,成功率会直线下降。”林深实话实说,“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按照目前的数据泄露度,最多七十二小时,真正的核心算法就会暴露。届时,深蓝计划三年多的投入、几百人的心血,还有它未来可能为国家安全带来的战略优势,都会付诸东流。”
赵专员转过身,面对着车厢壁上贴着的一张江城地图,上面用红蓝记号笔标注着各种符号。他的背影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凝重。
“我需要向上级汇报。但在那之前——”他转回身,目光如炬,“林工,启动你的‘重构种子’需要什么条件?”
“一个完全物理隔离的服务器集群,不低于现有数据中心百分之七十的算力。十二名精通神经拟态算法和分布式系统的工程师,必须全部通过最高级别的背景调查。一个绝对安全的场地,不能有任何形式的无线信号进出。以及,”林深一字一顿,“在重构开始后,切断数据中心的所有外部网络连接,包括物理线路。任何形式的通信,只能通过人工递送加密硬盘的方式。”
“相当于把整个深蓝系统关进一个数字静默的保险箱,然后在里面动手术。”陈明喃喃道。
“是。”林深点头,“而且手术过程中,保险箱不能受到任何撞击。”
赵专员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窗外,东方天际线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给我两个小时。”他拿起加密卫星电话,“两小时后,无论上级回复如何,我们先按照有条件的思路准备。林工,你现在列出所需人员的技能清单和设备清单。陈明,你负责协调现有系统的防御,尽可能拖延时间,制造一切正常的假象。”
“明白。”陈明立刻回到自己的终端前。
林深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新建文档中敲下第一行字。他的手指稳定有力,但若仔细看,会现在每次敲击回车键时,指尖有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这不是恐惧,而是高度专注下的生理反应。他想起徐教授病床前的那一天,老人枯瘦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林深,记住,真正的战争不在硝烟里,而在光和电的间隙里。他们要偷的不是数据,是未来。而我们守护的,也不仅仅是代码,是这个民族的明天。”
当时他哽咽不能语,只能用力点头。
如今,硝烟已起,战争就在这寂静的深夜,在这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里,在他指尖流淌的代码之间。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迅远去。江城还在沉睡,大多数人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地下深处,一场关乎国家技术主权的攻防战已经打响。
林深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将人员清单保存加密。他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想起今天原本答应妻子要陪女儿去动物园。女儿五岁生日快到了,一直想看新来的大熊猫。
他掏出手机,想条信息,却现手机信号已被赵专员带来的设备屏蔽——安全协议已启动,所有非加密通讯都被切断。
林深默默收起手机,重新看向屏幕。
熊猫下周也能看,生日可以补过。但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开始敲击下一份文档——重构计划的技术路线图。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