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凑近细看,脸色渐渐凝重:“这是有人在对朝廷的命脉下手?”
“不止如此。”陈三水又从密信中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三月廿八,有客自北来,会于西湖画舫。”
“这是三日前收到的密报。”陈三水的声音压得更低,“送信的人是我们在杭州布了八年的暗桩,送出这封信的第二天,他就‘失足’落水,尸至今未找到。”
阿七倒吸一口凉气。
“更蹊跷的是,”陈三水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牌,玉质温润,雕刻着精致的云纹,中间是一个篆书的“晋”字,“这是在暗桩手中现的,紧紧攥着,仵作费了好大劲才取出来。”
“晋?”阿七瞳孔微缩,“难道是……”
“不可妄言。”陈三水收起玉牌,神色凝重,“晋王远在太原就藩,无诏不得离封地。这玉牌或许是伪造,或许另有隐情。但在查明真相之前,任何猜测都可能将我们引入歧途,甚至落入他人设好的圈套。”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陈三水迅收起所有文书,重新包裹好放回暗格。待油灯恢复稳定,他的表情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存在。
“大人,那我们现在去湖州,是要从盐务查起?”阿七问。
“盐、铁、茶、马,国之重器。盐务更是朝廷命脉,牵一而动全身。”陈三水缓缓道,“湖州盐场半年内三次失火,德清知县周文远却能在事后三日就补足所有‘损失’的官盐,你不觉得奇怪吗?”
阿七思索片刻:“要么他早有准备,要么……那些盐根本就没被烧掉。”
陈三水赞许地点头:“周文远,天顺十八年进士,在德清知县任上已满六年,考绩平平,既无大功也无大过。这样一个人,哪来的本事三日补足五万引官盐?”
“除非……”阿七的声音低不可闻,“盐仓本就是空的,所谓失火,不过是为了平账。”
马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车外的雨声和车轮声交织。陈三水重新捡起佛珠,一颗颗捻过,眼神却越锐利。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把戏。虚报灾情、伪造账目、监守自盗……手段层出不穷,但最终目的都一样:掏空朝廷的根基,肥了自己的腰包。可这次,似乎有些不同。不同地方的案子,不同的官员,不同的物资,却像是同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如果真是如此,那这只手的主人,所图恐怕绝非钱财那么简单。
“阿七,”陈三水忽然开口,“到湖州后,你我分头行动。你持我的令牌,暗访德清盐场,我要知道这三场‘意外之火’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事前后,有哪些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盐场附近。”
“是!”
“记住,”陈三水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只是去收皮货的商客,多看多听少问。若遇危险,保全性命为上,令牌可弃,但人必须活着回来。”
阿七心头一热,郑重抱拳:“属下明白!”
陈三水又从暗格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套半新不旧的粗布衣裳、一些散碎银两和铜钱,还有路引、货单等物。他拿起一套灰布短打换上,又用特制的药水在脸上涂抹一番,瞬间从一个儒雅的中年官员变成了一个饱经风霜的行商。
“大人,您这是——”
“我去会会那位周知县。”陈三水对着铜镜调整表情,让那种市井商人的谄媚与精明浮现在脸上,“听说他最近纳了第四房小妾,正在四处收购上好的蜀锦做聘礼。恰巧,我这儿有一批‘刚从蜀中运来’的上等锦缎。”
阿七会意,但眼中仍有担忧:“大人亲自涉险,万一……”
“放心,周文远这种角色,还看不出我的破绽。”陈三水笑笑,眼神却冷,“我倒希望他背后真有人,而且是个足够大的角色。只有这样,才能顺藤摸瓜,揪出这条藏在朝廷命脉里的蛀虫。”
雨渐渐小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马车驶入一处岔道,在一片竹林旁停下。陈三水和阿七先后下车,一个往南,一个往东,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就在两人离开后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三个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马车边。为的是个精瘦汉子,蹲下身仔细查看车轮痕迹和地面脚印,眉头紧锁。
“头儿,分了两路,追哪个?”一个年轻些的问道。
精瘦汉子站起身,望向陈三水离开的方向,又看看阿七消失的竹林,眼神闪烁:“老三跟着那个年轻的,我和老二追老的。记住,只跟不碰,摸清落脚点就撤,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是!”
三人也分成两路,迅追去。官道上恢复了寂静,只有那辆空马车静静停在路边,车檐的雨水一滴一滴落下,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水洼。
晨光渐亮,远处村庄传来鸡鸣犬吠,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一场暗流涌动的较量,正在这江南水乡的晨曦中,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