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者——封凛——!”
吼声通过劣质麦克风放大,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噪音,却瞬间点燃了更大的喧嚣。有人狂喜地尖叫,有人愤怒地将赌票撕碎抛洒。
被叫做封凛的年轻男人甩了甩头,汗水随着动作飞溅开来。他没看台下,也没理会裁判。径直走到拳台角落,弯腰捡起扔在那里的灰色毛巾和一副旧拳套。灯光从他头顶浇下,照亮他汗湿的额头、紧蹙的眉峰,还有那双眼睛——眼窝微陷,瞳仁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墨黑,里面没有任何获胜后的兴奋或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以及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野兽般的锐利。
汗水沿着他锋利的下颌线不断滴落,滑过脖颈紧绷的肌肉线条,没入被汗水浸透的背心领口。左眉骨上方,一道寸许长的新鲜擦伤正在渗血,红得刺目,他却浑不在意。
他扯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将那股混合着血腥和汗咸的气味更深刻地压进鼻腔。然后,拎起拳套,分开拳台边象征性的软绳,跳了下去。
后台更显逼仄脏乱,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味和旧皮革的气息。裸露的管道在头顶纵横,滴着冷凝水。几个刚刚结束或等待上场的拳手或坐或站,投来的目光各异:敬畏、嫉妒、漠然。封凛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最里侧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储物柜。
柜门“哐当”一声打开,里面东西少得可怜:一件半旧的黑色连帽衫,一条磨损严重的牛仔裤,一个瘪瘪的帆布背包。他从背包侧袋摸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磕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摸出个一次性打火机。
“嚓。”
火苗蹿起,映亮他低垂的眉眼。他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直冲肺叶,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短暂的麻痹。尼古丁似乎稍稍压下了血液里奔流的躁动,也让他耳边那持续嗡鸣的喧嚣退远了些。
就在他吐出第一口灰白色烟圈的瞬间,裤袋里传来沉闷的震动。
一下,两下……持续不断,带着某种不依不饶的意味。
封凛动作顿住,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烟头的红光明灭不定。
他没有立刻去掏手机。只是盯着储物柜内侧斑驳的漆面上,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那影子随着顶上摇晃的灯泡微微晃动,像个不安分的幽灵。
震动还在继续,固执地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到他的腿侧皮肤上。
终于,他掐灭了只抽了两口的烟,扔进角落一个积着污水的铁皮桶里,出“嗤”的一声轻响。然后,他掏出手机。
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刺眼。没有备注,没有姓名,只有一串他早已倒背如流、却从未存入通讯录的号码。
来电显示:第十七个。
时间,凌晨两点零七分。比昨天,又晚了十三分钟。
上一次是十五个,上上次是十二个。频率在增加,像这场不合时宜的暴雪,步步紧逼。
封凛盯着那串数字,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却点不亮丝毫温度。眉骨上的伤口大概凝结了,传来细微的刺痒。他抬手,用拇指的指腹重重擦过,将那点刚刚结起的薄痂再次蹭破,一丝新鲜的腥气弥散开。
然后,拇指悬在红色拒接图标上方,停顿了大约一次心跳的时间。
用力按了下去。
屏幕暗下,倒映出他自己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将手机随手扔回背包,出“咚”的一声闷响。扯下汗湿的背心,换上连帽衫,冰冷的布料贴上火热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过于沉寂的眼睛和那道渗血的眉伤。
背起背包,他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漆皮剥落的铁门,走进了外面更深的、混杂着雪沫的寒风里。
“蓝夜”后巷,是另一个世界。堆满污秽的垃圾桶,冻得硬邦邦的污水渍,还有被践踏得肮脏不堪的积雪。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在巷口闪烁,将不断飘落的雪花染成光怪陆离的颜色,却照不进这条狭窄甬道的深处。
风雪立刻包围了他,吞噬了从“蓝夜”带出的最后一点嘈杂和暖意。帽檐压下,他缩了缩肩膀,双手插进口袋,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没入迷蒙的雪夜,只剩下两行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抹去一切痕迹。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也仿佛,那持续震动的十七个电话,和电话那头深宅里望着风雪的老人,都与这离去的青年,毫无瓜葛。
只有风卷着雪,穿过空旷的街道,掠过寂静的老宅屋檐,出同一片天空下,无差别的、悠长而冰冷的呜咽。
雪,还在下。似乎要将这城市所有的痕迹,无论是光鲜的,还是晦暗的;无论是温暖的期盼,还是冰冷的抗拒,都彻底掩埋,不留一丝缝隙。
除夕前夜,南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拖入了一个漫长而难测的寒夜。有些东西被覆盖了,而有些东西,却在这种极致的寂静与寒冷中,悄然显露出其尖锐的、不容忽视的轮廓。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厚厚的雪被之下,不安地躁动,等待着破土而出,或者,彻底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