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瓶的移动,瓷杯的碎裂,谶语的显现,似乎都在印证这一点。
林砚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缺乏关键信息,这一切推测都像是空中楼阁。但直觉告诉他,方向或许没错。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距离寅时三刻,还有一个多小时。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但这种寂静,此刻给人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气压低到令人窒息的那种死寂。
林砚重新穿好外套,拿起手电和一根坚实的木棍(从院角找来的),轻轻推门走了出去。
他不再漫无目的地搜寻,而是有意识地、悄无声息地向着祠堂方向靠近。他没有再进祠堂内部,而是选择守在祠堂外窗下,一个既能观察到祠堂门扉、又能兼顾天井和西厢房方向的阴影角落里。
寒冷像细针,透过衣物刺进来。他尽量缩紧身体,保持静止,将呼吸放得轻缓绵长,眼睛和耳朵却像最敏锐的雷达,捕捉着周遭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动。
时间,在冰冷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过。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鸡鸣,嘶哑而遥远,划破沉寂。但这并非真实的鸡鸣,镇上养鸡的人家离得远,声音传不到这里。这更像是……某种信号?或者只是他紧绷神经下的错觉?
就在鸡鸣声余韵将散未散之际——
“沙……沙沙……”
声音极其轻微,像是秋风吹过满地黄叶。但此刻没有风。
林砚的耳朵竖了起来。声音来自……上方?
他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祠堂的屋顶,黑瓦重叠,在沉郁的天色下只是一个模糊的斜坡轮廓。然而,就在那屋脊附近,他看到了。
不是看清,是感觉到有一种“流动”。
一种比夜色更浓稠的“流动”,正沿着屋脊的瓦垄,缓慢地、曲折地向下“淌”来。那不是液体,没有反光。那更像是一道凝聚的、有实体的阴影,或者……一条巨大无比的、正在无声游走的蛇。
它的行动静谧得可怕,鳞甲与屋瓦摩擦,出那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所过之处,连檐角悬挂的、早已干枯的旧年艾草,都仿佛畏惧般,微微颤动着。
林砚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了。他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指节因用力而白,但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并非完全因为恐惧,还有一种面对远认知范畴存在时的本能震慑。
那“东西”的目标非常明确。它从屋脊游下,沿着祠堂外侧的砖墙,精准地滑向一扇高窗——那扇窗,正对着祠堂内部,供桌的上方!
林砚猛地意识到什么,几乎要冲出去。但他强行克制住了。时机不对。他死死盯着。
那凝聚的、巨大的阴影,在高窗外停顿了片刻。紧接着,它的一部分——或许是其头部——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从紧闭的窗棂缝隙中,极其缓慢地“渗”了进去。没有破坏窗纸,没有出任何声响,就像一股浓烟找到了缝隙。
祠堂内,长明灯的火苗骤然剧烈地摇晃起来!隔着窗纸,可以看到里面光影乱舞,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搅动空气。
供桌方向,传来“咯……咯咯……”的轻响,像是沉重的木器在承受压力,又像是……瓷器在轻微位移?
是那梅瓶!它又在动?
林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起了那句“马蹄踏蛇尾”。难道这就是“蛇尾”?这诡异降临的阴影之物?那么“马蹄”呢?何时出现?以何种方式“踏”?
就在他念头飞转、紧张到几乎无法呼吸的刹那——
“咴咴——!”
一声清越的、充满穿透力的马嘶,毫无征兆地,炸响在老宅的夜空!
这嘶鸣声并非来自现实世界的任何方向,它仿佛直接响起在人的脑海里,又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破空而来,带着一种灼热的、奔腾的、锐不可当的气势!
嘶鸣声响起的瞬间,祠堂内那剧烈摇晃的光影猛地一滞!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落地的“咚”声从祠堂内传来,伴随着瓷器与硬物磕碰的清晰脆响!
与此同时,那道“渗”入祠堂高窗的阴影,像是被无形的烙铁烫到,剧烈地收缩、扭动起来,以比进入时快上十倍的度,猛地从窗缝中“抽”回!游走于外墙的那部分也仓皇卷动,迅沿着来路向屋顶缩去,那“沙沙”声变得急促而凌乱,充满了惊惶的意味。
“咴咴——!”又一声马嘶传来,比第一声更加高亢、更加逼近,仿佛那匹无形的骏马正扬蹄踏破虚空,疾驰而至!
阴影彻底缩回了屋脊,然后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晕开、淡化,几个呼吸间,便消散在浓重的夜色里,再无踪迹可循。
祠堂内,摇晃的长明灯火苗渐渐平稳下来,恢复了原本如豆的大小。
一切,重归寂静。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十几秒,只是一场逼真的集体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