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散尽后,眼前是一片从未在任何宗门地图上见过的荒山。山势低矮,绵延起伏,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矮灌木。没有灵脉的迹象,没有宗门建筑的遗迹,甚至连野兽的足迹都很少。空气干燥,灵气稀薄,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齐钧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握着一块外勤处的地图玉简。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玉简收了起来。“地图只标注到这片山脉的边缘。从这往西全是空白区域。”
“历练弟子的最后一条传讯位置在哪里。”林远志问。
“山脉西侧尽头,一处被藤蔓覆盖的石殿入口。搜寻队进去之后也断在了同一个位置。”齐钧将目光从远处的山脊上收回来,“石殿在传讯玉简里的描述只有一句——‘比看上去更古老’。”
林远志催动归墟印记。印记在丹田深处规律地跳动着,和来之前在总宗感应到的那一下共鸣是同一个方向,就在山脉西侧尽头。他把方旭叫到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方旭点了下头,拔出短刀走在前方探路。齐钧对郑礼和秦墨打了个手势,两人各自散开呈扇形搜索前进。
五人穿过一片枯死的杉树林,脚下的针叶积得厚厚一层,踩上去出细碎的咔嚓声。越往西走,周围的植被越稀疏,空气越干。齐钧走在林远志左侧,步伐稳健,一直没说话。走了一段之后他忽然开口,语气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多余的温度“你之前进过类似的遗迹?”
“矿洞、废弃阵台、归墟祭祀场。形态不同,核心都是归墟之力。这些地方有共同的特点——入口处很安静,核心位置很吵。”林远志说。
齐钧没有接话。他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秦墨在前面蹲下了,朝几人所在的方向打了一个手势——他现了什么。众人循着秦墨的指引往前看,前方山崖脚下,一大片藤蔓从崖壁上垂下来,几乎遮住了整面石壁。但藤蔓背后有一道极窄的缝隙,从缝隙里渗出一丝极淡的暗红色光芒。石殿入口。
藤蔓很韧,齐钧拔出腰间的长剑将藤蔓割开。剑气切过老藤时出一声闷响,那些藤蔓的断口处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和归墟之力的颜色一样。不是被归墟之力侵蚀了,是它们本身就是靠归墟之力生长的。石殿入口是一扇石门,门楣上刻着几个篆字,已经被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了。郑礼蹲下来看了片刻,认出了其中两个字——封魔。剩下的字迹已经完全无法辨认。
“封魔殿。”郑礼站起来,“上古时期苍梧仙宗用来封印妖魔的禁地。宗门古籍里最后提到封魔殿是在八千年前。但古籍里记载的那几座都在核心域范围内,这一座不在任何记录里。”
“它不该存在。”秦墨补了一句。
“但它就在这里。”林远志将手掌贴在石门上。归墟印记在丹田深处猛地跳了一下——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和他体内的印记共鸣。跳动的频率和他在静室里主动激活印记时完全一致。他收回手掌,转头对齐钧说“封印已经被破坏了,从里面破开的。里面的归墟之力浓度很高——不是矿洞里那种残留,是活的。进去之后神识会受影响,传讯阵盘也会失灵。让你的人做好准备。”
齐钧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将一块备用传讯阵盘递给秦墨,然后对郑礼点了下头。郑礼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阵盘,在石门外布了一道应急传送阵,用作撤退的后手。齐钧站在石门前,手握剑柄,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石门。
门后是一条极深的长廊,石壁上嵌着已经熄灭的灵灯。两侧石壁刻满了封印阵纹,纹路精细致密,和归元道人在矿洞里留下的封印阵风格完全不同——更古老、更繁复,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极细的金色丝线。灵力已经散尽了,只有金线的残余还微微亮。长廊尽头是一片浓郁的暗红色雾气,归墟之力凝结成的光雾在黑暗中缓缓翻涌,将整个石殿深处笼罩得如同浸泡在熔岩之中。
齐钧往前走了一步。他腰间的执法队玉牌在归墟之力的侵蚀下闪了一下,光芒被压得几乎看不见。“所有人在执法队玉牌上留一道灵力印记。传讯阵盘现在开始已经没用了——如果走散,靠玉牌互相感应。”
五人各自在玉牌上留下印记,方旭拔出短刀,率先踏入光雾。
光雾内部是一个极宽阔的主殿。殿顶高得看不到顶,石壁上刻满了和长廊同源的封印阵纹。殿中央立着一座碎裂的石台,石台上原本应该放着什么东西,但现在只剩下一个空的凹槽。凹槽底部有一层极薄的暗红色晶体——归墟之力凝结成的残渣。这东西被封印了至少几千年,但归墟之力没有散尽,反而在封印内部自行凝结成了晶体。
秦墨在主殿东北角现了一串脚印,方向是主殿后方的偏殿。五人循着脚印穿过主殿,进入偏殿。脚印在这里变得凌乱——不是一个人,是好几组,有的往偏殿深处延伸,有的折返回来,有的在原地徘徊。像是在某个时刻突然失去了方向,不知该往哪走。
偏殿入口旁倒着一块残碑,斜靠在石壁上,碑文大部分已经被归墟之力侵蚀得看不清了。郑礼蹲在残碑前用手指沿着残存的刻痕描了一遍,只辨认出末尾几行字“……封魔于此,以镇归墟。后世弟子,勿启此门。若门自启,离。”落款是“苍梧仙宗初代封魔使”。郑礼站起来时脸色已经变了。“初代封魔使——那是苍梧仙宗建宗初期的封号。古籍里只提过这个封号一次,没有记载具体是谁,也没有记载他封过什么东西。这座石殿是初代封魔使亲手建的。”
齐钧带着郑礼往偏殿北侧搜索,方旭和秦墨去南侧。林远志站在偏殿中央,将神识往石殿更深处探去。没过多久,偏殿北侧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闷哼——不是人出的,是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被惊醒时出的低吟。声音从偏殿尽头一扇半塌的石门后面传来。石门上刻着和主殿同源的封印阵纹,但已经碎裂了大半。
齐钧站在石门左侧,长剑已经出鞘。郑礼蹲在石门右侧,正在检查石壁上的阵纹。“这里的封印阵结构和主殿不同——不是用来封印的,是用来保护的。这扇门后面不是囚笼,是避难所。”
“打开。”林远志说。
齐钧和方旭合力将石门推开。门后是一个很小的石室,方圆不到十步。石室里躺着两个人,身上穿着外勤处搜寻队的服饰,脸色苍白,呼吸极弱,灵力波动几乎完全消失。不是受伤——是神识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
方旭在石室角落里现了一把折成两截的短剑,剑身上的灵力印记还微微亮。他把断剑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秦墨。“搜寻队的人?”
“搜寻队标配的护身短剑。”秦墨接过断剑翻了个面,指着剑柄上一个模糊的刻痕,“是队长陈栋的。他带队进来的时候一共四个人。这里只有两个人。另外两个不在这里——可能在偏殿更深的地方。”
石室最里面还有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穿着内门历练弟子的服饰,比搜寻队的两个人更虚弱,但还在微微喘息。他还活着。
秦墨蹲下来检查,抬头说“神识被抽走了大半,但还活着。和失联的最后时间对得上——他们困在这里至少三天了。石室里的封印阵挡不住归墟之力,但挡得住神识抽取的源头。”
齐钧把那个还活着的弟子扶起来,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回神丹。弟子咳了一声,眼皮动了动,但没有完全睁开。他嘴唇在动——在说梦话。林远志弯下腰,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它还在……”弟子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石台底下……它只是睡着了。我们说不要动石台……不要碰……碰了就醒了。”
林远志站起来,看向齐钧。齐钧的剑还握在手里,但他的表情已经不是之前的审视了。
偏殿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这次更沉、更长,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方旭已经拔出了短刀,刀刃上那道旧裂纹在归墟之力的侵蚀下微微亮。
林远志将手按在丹田处。归墟印记这次跳动的节奏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动的共鸣,而是跳动中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刺痛感,像是有一根无形的针在每次跳动时轻轻扎了一下元神深处。它在排斥石窟深处那个东西。不是恐惧——是排斥。同源的力量有两种,一种是共鸣,一种是互斥。那个东西和归墟印记同源,但不是归墟之主的碎片。
“齐钧。”林远志说,“你带三个人——伤员、秦墨、郑礼,撤回石殿入口外等我们。伤员不能再拖了。偏殿深处那个东西我去确认,天亮之前如果没出来——让石伯渊派人增援。”
齐钧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把话咽了回去。“快去快回。如果有归墟之力需要克制——用传讯阵盘不行,就用玉牌,两道灵力印记同时震三次,我在外面等信号。信号不到,我进来找你。”他说完将那个还在说梦话的弟子小心地架起来,秦墨背上另一个伤员,郑礼殿后,四人沿原路撤回石殿外。
林远志和方旭转身走向偏殿深处的黑暗中。偏殿尽头,那扇半塌的石门后面,归墟之力凝结成的光雾已经浓得几乎看不清石壁。脚下的石板路不知什么时候从青石变成了粗粝的天然岩壁——他们已经走出石殿的建筑范围,进入了石殿后面的天然石窟。
方旭将短刀横在身前,刀刃上那道旧裂纹比之前更亮了,像一条极细的暗红色丝线嵌在刀身上。他在行进的间隙用刀尖试探了一处岩壁上凝结的归墟晶体——刀尖刚触到晶体表面,晶体就自行碎裂,化成一小撮暗红色粉末簌簌落下。
“这东西很脆。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归墟之力被什么东西强行压缩之后凝成的。”
林远志看了一眼岩壁上密布的晶体。“封印压了八千多年,归墟之力出不去,只能往石壁里渗。渗进去的被封印阵反压回来,凝成了晶体。封印还在运转——只是压不住最核心的那个东西了。”
石窟深处,一道极粗的归墟之力脉动从地底深处传来,和林远志丹田深处的归墟印记同步跳动。他看了一眼玉牌上的灵力印记——从进石殿到现在,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石窟深处没有丝毫天光,只有归墟之力凝结成的暗红色光雾在石壁上缓慢翻涌。
“刚才那个是什么。”方旭问。
“活的。不是意志投影——是实体。它认得归墟印记。”林远志催动雷甲覆盖全身,金色电弧在雾气中炸开,照亮了前方几步的路。归墟印记在丹田深处跳动的方式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共鸣,是排斥。那个东西和归墟之主同源,但不是归墟之主的碎片。它是一个独立的存在。
石窟深处,那道脉动越来越强。那个东西已经完全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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