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的风,一年四季都像是裹着刀子。
哪怕到了初夏,风里卷着黄沙,刮在脸上也生疼。
左卫大营,偏将大帐内。
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汗臭,还有劣质烧酒刺鼻的酸味。
方强死死盯着案几上那份盖着兵部鲜红大印的勘合文书。
他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
那双常年握刀、布满厚茧的大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起抖来。
“从三品……东海游击将军……”
方强喉结剧烈滚动,艰难地吞咽着,恨不能把这几个字嚼烂了,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猛地挺直腰杆,一把攥起那份调令,仰头爆出一阵狂笑,笑声嘶哑又癫狂,几乎要将头顶的牛皮大帐生生掀飞。
“哈哈哈哈!老子升官了!从三品!游击将军!”
“他娘的,老子要去登州了!”
笑声如雷,震得帐外的战马都躁动地打着响鼻。
就在这时,大帐厚重的门帘被一只粗暴的手掀开,一股夹着黄沙的劲风猛地灌了进来。
来人是左卫的另一名指挥佥事,钱保。
他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手里还拎着半只啃得油光水滑的羊腿,一边大口撕咬着羊肉,一边用油腻的手指着方强,毫不客气地笑骂。
“方强,你他娘的叫魂呢?祖坟喷青烟了?老子隔着八丈远就听见你在这癫!”
方强没动怒,反而得意洋洋地将手里的兵部调令在钱保眼前使劲晃了晃。
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不可一世的骄狂。
“钱瞎子,睁开你的狗眼瞧清楚!”
“兵部的铁印!老子现在是从三品的东海游击将军!即日启程,调赴登州大营!”
钱保的咀嚼猛地停住。
他三两步跨上前,一把夺过调令,瞪着眼珠子,来来回回看了两遍。
确认无误后,他酸溜溜地将文书扔回案几,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你这狗东西真是走了泼天大运!”
“升官不说,还调去登州那种富贵地!兵部那帮穿官袍的老爷,怕是眼珠子被屎糊了,怎么就挑了你这么个嗜赌如命的混球!”
“你放屁!”
方强一巴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酒碗叮当作响。
他挺起胸膛,满脸傲然。
“什么叫狗屎运?这叫慧眼识珠!肯定是上头的大老爷,看中了我方强的勇武,知道老子是把开了刃的好刀,这才点名要老子!”
钱保听得直翻白眼,把手里的羊骨头往地上一砸,扯着嗓子吼了回去。
“操他娘的,老子比你差哪了?论砍鞑子的脑瓜,论带头冲阵,老子哪回怂过?凭什么调你去登州吃香喝辣,留老子在这朔方城天天吃沙子!”
方强嘿嘿一笑,走上前,重重拍了拍钱保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老钱,认命吧。上头要的,是敢把脑袋掖裤腰上换命的狠茬子!你就安心在这守着边墙,等老子在登州立下盖世奇功,回来请你喝花酒!”
钱保气得牙根痒,却也说不出话来。
军令如山。
他冷哼一声,目光越过方强,落向大帐角落。
那里,立着一道黑影,站得如一杆铁枪的汉子。
他穿着一身玄色鸳鸯战袄,半张脸隐在头盔的阴影里,浑身散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