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道永又笑了,这一次,笑声里满是尖锐的讥讽。
“好一个君臣之义!那英国公在殿上咆哮之时,你可曾想过,堕风谷那两千忠魂的君臣之义,最后换来了什么?”
他霍然起身,在不大的暖阁内来回踱步。
“今日殿上之争,可笑至极!”
“一方高举‘国法’,一方高举‘仁德’,争到最后,却被军功一脚踩在地上,碾得粉碎!”
“他们争的,是理吗?”
陈道永猛然回头,目光如剑,直刺黄宗羲。
“不!”
“他们争的,不过是自己心中那个‘理’!是那个束缚了儒学百年,僵化不堪的框框!”
“刑部的理,是法条。御史的理,是圣贤书。”
“可这些理,有一个人去做了吗?没有!”
“唯有孙传庭,他做了!他杀了!所以,他便是对的!”
“这,才是陛下想要的‘知行合一’!”
“只不过,这个‘行’,是杀戮之行!这个‘知’,是帝王之知!”
这番话,石破天惊,竟是在批判宋明理学的立论基础。
黄宗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这是曲解圣贤之言!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
陈道永向前逼近一步,那股锐气几乎要刺穿人心。
“那我问你!程朱理学,将《大学》奉为圭臬,言必称‘存天理,灭人欲’。今日在皇极殿上,天理何在?!”
“是孙传庭坑杀降卒为天理?还是法理仁德为天理?”
“都不是!”
他自问自答,嗓音愈激昂,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是那高坐于龙椅之上的陛下的欲,才是天理!”
“他欲开疆拓土,故而杀人是功!”
“他欲威服四海,故而军功是理!”
“这,才是今日朝堂上,唯一的道理!”
“太冲,你所感念的皇恩,与英国公所夸耀的军功,本质上,又有何不同?都是君王一人之欲下的产物罢了!”
“你我所学的‘修齐治平’,到头来,不过是去满足君王一人的‘平天下’之欲!”
“荒谬!”
黄宗羲终于迸出两个字,指着陈道永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你这是将陛下比作穷兵黩武的暴君!将我等读书人,又视为何物?!”
“难道不是吗?”
陈道永冷冷反问,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一排排典籍,充满了嘲弄。
“天灾频,流民遍地,内乱未安,反倒将百万钱粮耗于边关。”
“对内,纵容酷吏以杀止乱;对外,重赏武夫以战为功。”
“此非穷兵黩武之兆,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