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定国。
他看着眼前这家人团聚的温馨一幕,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像一个闯入别人梦境的孤魂,与这片温暖,格格不入。
孙传庭注意到了他。
他对着李定国,招了招手。
“定国,过来。”
李定国迟疑了一下,低着头,用几乎挪动的步子,走了过来。
孙传庭拉住他冰凉的小手,将他引到家人面前,声音温和却无比郑重。
“娘,夫人。”
“这是我在陕西收的学生,李定国。”
他转头,对李定国说。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一句话。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李定国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孙传庭。
那双刚刚才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瞬间又被汹涌的浪潮所淹没。
他再也控制不住,“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然后,他猛地挣开孙传庭的手,对着孙家所有人,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出沉闷的响声。
“谢……谢谢先生!参见师祖母!参见师母!”
孙传庭没有立刻扶他。
他知道,这个孩子,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宣泄他所有的恐惧、不安与感激。
他只是点点头,声音平静。
“我不在家的时候,要听师母的话,照顾好弟弟妹妹。”
“是!先生!”李定国抬起头,满是泪痕的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片刻后,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便端了上来。面碗旁还特意配了一个小碗,里面是酱香浓郁的肉臊,和一小碟清脆的腌瓜。
“张伯先带着定国回来,我就知道你快到了,亲自擀的面。”
“快趁热吃,你最爱吃的肉臊,我特地多做了些。”
这碗面,却是孙传庭两年多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母亲不停地让他快吃,自己却只是看着,仿佛要将儿子这两年缺的饭,都用目光补回来。
孙传庭努力地笑着,大口吃着,说着一些陕西的风土趣事,刻意避开了所有血腥。
可他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疲惫,与久经杀伐后沉淀下来的冷硬,却如何也掩饰不住。
妻子张氏安静地坐在一旁,默默地为他添上肉臊,为他续上一杯热茶。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夜深了。
母亲和三个孩子早已安歇。
卧房内,张氏端来一盆滚烫的热水,蹲下身,为他脱去靴袜,将那双布满薄茧、沾满风霜的脚,轻轻放入水中。
水汽氤氲。
孙传庭靠在床头,闭着眼,享受着这久违的安宁。